隔日,太宗在太极宫正殿接见了吐蕃请婚使者禄东赞。他们谈到边疆防御,聊起了松州的那次摩擦,分析了各邻国的现状,谈论了边贸往来,还聊到了风土人情和宗教文化。一番长谈之后,才转到和亲这个正题上来。
太宗说道:“朕听闻贵国赞普松赞干布,英雄年少,有着雪域之鹰的美誉,能与之联姻,朕感到十分荣幸。无奈高阳年幼,且身体不好,不宜远途跋涉,真是遗憾啊!”
“陛下不必感到抱歉。婚姻之事也在缘分,与高阳公主无缘,是我吐蕃的遗憾才对。”
“不过尊使不必担忧,朕对和亲之事是十分有诚意的。”说着,太宗略微停顿了一下,然后又说:“齐王之女年方十八,是朕的亲侄女,名副其实的金枝玉叶,”
“陛下,”禄东赞突然打断道,“陛下的盛情禄东赞代赞普心领了。不过,我赞普希望与大唐联姻,并非要攀附皇室亲贵,而是素闻大唐女子知书达理,吃苦耐劳,能成为丈夫的贤内助。我们吐蕃也希望能有一位有才学、有胆识的女主人辅佐赞普兴盛吐蕃。如果能因此与大唐结交,为吐蕃百姓带去先进的技术和安定的生活自然是两全其美的事情。”
“尊使的意思是?”
“我家赞普久闻大唐皇帝陛下文韬武略,英明睿智,治国雄才举世无双。想必经过陛下调教之人,才学见识也一定非同一般。所以,若能得一有机会耳濡目染陛下治国方略的女子为我吐蕃王妃,那无疑将是我吐蕃的幸事。”
太宗微微一愣,他大概没想到吐蕃使臣会如此不按常理出牌,禄东赞方才的意思是什么,不要公主,只要一个自己常带在身边的人?这会不会太不正式些?传出去,也与两国面子上都无光啊。太宗略微想了想,然后退去左右,单独问禄东赞说:“方才所说之事,还请尊使再明确些。”
禄东赞直接答道:“我赞普愿娶陛下身边服侍的宫女为吐蕃王妃。”
太宗吸了口气,琢磨着禄东赞的意思,那一时刻他的心里怕是也猜到了一二。他笑了笑,说道:“我大唐不乏才学超群,胆识过人的女子。不过,如果贵国赞普不嫌弃,朕这太极宫中所有宫女任尊使考选。选中者,朕将以大唐嫡出公主的待遇送其出嫁。”说着,冲外面道:“来人,召集太极宫所有御前侍奉的宫女殿前待命!”
就这样,我们二十几个品级较高的宫女被带到了殿前,列队站好。我看到禄东赞与皇上一起走了出来。禄东赞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满脸的得意,他大概还不知道,此时韩威将军的回信正好躺在我的抽屉里,我于是冲他微微一笑。
太宗指着我们跟禄东赞说:“这些都是朕身边的人,朕是看着这些孩子长大的,每一个都出自名门,个个知书达理,都是好姑娘。尊使可以考一考她们,看看她们之中有没有够格的。”
禄东赞的目光朝着我们身上匀速地扫了过去,然后恭敬地说道:“陛下,在下已经代赞普选好了。”
“噢?”太宗的眼中闪过一丝差异,“是哪一个幸运儿?”
“回陛下,是她!”禄东赞说着向队列里指来,同时与我四目相对。他之所以这样,无非是要营造一种气氛,他想要看我惊讶的表情,他想要回击我“嫁给赞普还可以考虑”的戏言。可是我让他失望了。我轻轻侧了下头,看了旁边的雪雁一眼,她的眼神也正好飘过来,韩将军的信她可是第二个拜读者。
“大胆!”突然有人大喝了一声。
是福禄公公,他这猝不及防的一嗓子把我们都吓了一跳。福禄是太宗跟前的老人儿了,行事一向谨慎、低调,怎么今儿个会做出这么越矩的事?我来不及多想,只见太宗一挥手,止住了福禄,没让他再继续说下去。
太宗低沉着脸说道:“朕突然想起还有要事待办。这件事朕知道了,容后再议,还请尊使先回去休息。福禄,送尊使。”说罢一甩袖子转身走进了大殿。
福禄来到禄东赞近前,低声说道:“尊使,您刚才指的那是武才人,是被皇上宠幸过的。”禄东赞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他情不自禁地朝我这边望了过来,我连忙低下头,没有回应他的眼神。接着,福禄引着禄东赞离开了殿前,列队的宫女们也纷纷退了下去,只有我留在原地未动,我知道,皇上接下来第一个要见的就会是我。果然,大全公公从殿内走了出来,来到我面前道:“武才人,皇上宣您进殿。”
空荡荡的大殿,只有我和他两个人。他高高在上,却是背对着我。每当他背对着我的时候都会给我带来一股巨大的压力还有未知的恐惧,因为那个时候,我就无法从他眼角眉梢细微的动作里琢磨他的心思。君王的心思岂是容许他人任意揣测的?
“今天的事情你怎么解释?”他用低沉的声音问道。
“回皇上,这一切都是禄东赞自作主张,臣妾绝没有这种想法。”我想我的回答够直截了当。
“就算这一切与你无关,可眼下这个难题要怎么解决呢?”
“请皇上放心,这件事既因武媚而起,臣妾就责无旁贷,一定妥善处理。武媚保证,既不防碍两国邦交,又能维护大唐尊严。”
他这才缓缓转过身来,“你这么有自信?”
我坚定地答道:“是的!”
他盯着我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似笑又非笑地说:“三天,朕给你三天,解决此事。”
“臣妾遵旨!”
退出大殿,我就直奔禄东赞的住处,此时此刻他应该也迫不及待地想要向我问个清楚吧。来到门前,我调整了一下呼吸,这才轻推门,迈步走了进去。
禄东赞看到我,眼神里没有惊讶,他冲我微微笑了一下。
“你来得倒挺快。”
“怎么,你不想尽快听到我的解释吗?”
他又是一笑,“我只是觉得自己太疏忽了,竟然不知道你是皇帝陛下的才人。”
“你是想说,早该发现我不是普通宫女,接近你也是故意安排好的,是另有目的?”
“我没有这样想。”他回答得很轻松,“即便皇帝陛下要在我身边安插人,也没有必要用自己的女人。所以,你既是货真价实的才人也是名副其实的宫女。”那一刻,我再一次为自己的小人之心而感到羞愧了。
他继续说,“我不明白的是,你既是陛下宠爱的才人又怎么会变成一个小宫女呢?”
“这个,你如果好奇可以去打听,这宫里上上下下知道前因后果的人不少,不过我是不会告诉你的。还希望你能体谅。”
他点了点头,“明白。”
“好吧,言归正传。”我说着,又朝他走近了两步,换了种语气说道:“禄大哥,你不是说要娶我的吗?怎么又替赞普指了我?”
“是你说不屑嫁我这种小人物,除非是赞普才会考虑。我既然喜欢你,就要为你着想,嫁给赞普也不输在大唐做皇后啊。为你达成心愿,也是我对你好的方式。”
“这么为我着想,看来你是真的喜欢我,对我情真意切。我该怎么报答你的这份深情呢——松赞干布大哥?”
此话一出,他立刻愣住了,这个时候他脸上的表情才可以真的称作惊讶。
我看他没有回应,又说道:“怎么,雪域之鹰松赞干布不敢承认自己的身份吗?是有什么顾虑,还是害怕了?”
他这次笑了一下,反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是你说的,假的就是假的,用心观察,细心体会总会发现破绽。我只不过请当初和你交过手的将军绘制了一副画像而已,画得还不错,回头我可以送给你。”
“呵呵,”他这会儿笑得开了,“你果然聪明,我想我更喜欢你了。”
“你或许是有一点喜欢我,不过坦白说吧,你选我是想为自己找一个能够协助你治理国家的女人,至少在你又想冒充使臣到别国游历的时候可以为你坐镇后方,让你永无后顾之忧。不过,这样的女人比起智慧和才能,似乎和你同心同德更加重要,不是吗?”
“我就是喜欢你的聪明、果断,只有你这样的女人才配做我松赞干布的妻子。”
我笑了,“这话虽然中听。不过,你来大唐才多久,接触过我们这里多少女子?仅一个小小的武媚就蒙住了你的眼睛,我不禁想要问,难道说吐蕃就没有好女人了吗?”
“你在激我?”
“没有。我只是想告诉你,大唐的女子符合你要求的远不止我武媚一个。有通古晓今、博学多识的,也有文武双全、会带兵打仗的。不过,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赞普娶妻一定要情投意合。虽是缘自政治,可是夫妻感情也很重要哦!”
“你是说不管怎样你都不会是那个人?”
“对。无论怎样我都不可能成为那个人。别的不说,单就我这才人的身份。真的也好,一个虚名也罢,你要娶的都将是大唐公主。可是,如果是我,你要皇上认我做女儿吗?这关乎大唐颜面的事情,皇上他会答应吗?只怕是,他就算赐武媚一死也不会把我嫁给你的。”
“软的不行,来硬的!”
“你真会说笑。你以为大唐是吐谷浑?我也不会做你政治交易的筹码。还有,别忘了,你现在可是只身在大唐的皇宫之中。你那冲冠一怒为红颜的血气,我听听记在心里就好了。”
“我逗你呢。其实,我真要定你的话,办法不是没有。我可以迎娶大唐公主,然后指你做陪嫁宫女,这样就没人会注意,也就不存在损害大唐的尊严了。”
我只用一句话就推翻了他的设想,那就是:“我不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