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般怪异的三人行,出了凤栖宫宫门,正迎上来拜见的承王夫妇与几位外臣的女眷,互相寒暄过,三人往宫门而去。
并排而行,李辞恐两人吵起来,看江可芙抬脚就要往钟因那边挪,不觉头疼,索性一把拽住了她衣袖,横在两人中间。
你干什么?
江可芙抬头瞧李辞,冲他比口型。
李辞对着她摇摇头,没说话。
“表哥,你们嘀咕什么呢?”
钟因也不想与江可芙一处走,中间横个李辞倒是巴不得的事,只是偏头看两人也不知对着比划什么,反把她晾在了一边,有些不忿的轻轻拽了拽李辞衣袖,微微俯身歪过头与他说话,却正对上江可芙对李辞挤眉弄眼。
“嗐!王妃这是怎么了?”
钟因声音不小,这时辰宫道上人也多,本都纳闷昱王夫妇加上一个明嘉郡主怎么瞅怎么奇怪,且这郡主还同以往一般走得同昱王那般近,虽是表亲,却也应该避嫌。不敢多瞧都匆匆瞥一眼,钟因这一声却引得人又都将目光转了过去。
“没事儿,有点儿不舒服,大概是眼里进了脏东西。”
也偏过头,江可芙越过李辞去瞧钟因,语气轻快,最后三字语调微扬,掩在衣袖下的手跟着抬起搁在小腹前暗戳戳指着钟因,旁人瞧不见,对面的人却瞧个分明。一瞬,钟因面色微变。
“怀了什么心思,自然看什么都是不干净的。”
江可芙闻此话一怔,面上渐渐显出莫名之色,抿抿唇,开口,听来声音颇是无辜:“郡主说什么?不过是我眼里飞进粒沙子。”
杏眼眨了几眨,似是对这针对之言无奈又有些委屈,江可芙还偏头对着钟因,却见少女羞恼之色更甚,只是宫道之上宫人来往,李辞又夹在中间,她是不会再开口上赶着承认自己就是江可芙口中的“脏东西”,一时冲动被言语上摆了一道,有气却又撒不出,当真比人当面甩了一巴掌更让人生气。
暗暗咬牙,面色强行缓和。
“并非针对王妃,不过有感而发。”
笑着点点头,江可芙继续道:“那我多心了,原是郡主看什么都不顺,这般说来是感慨自身了。”
未想到江可芙能说出这般话,钟因本就不大好的面色愈加难看,那头江可芙笑盈盈的还欲再说,被李辞使眼色,拽衣袖全然不管用。心道怎么你这表妹我说两句都说不得了?若算起旧账,整得人跪了一个时辰,她没揍人就是便宜她了,这一家子从上到下一个个的,着实偏心眼儿。
不理会李辞眼色,暗暗伸手扯回被李辞拽着轻晃的衣袖,江可芙甚至还向钟因那头探了探。
“郡......哎?”
笑得戏谑,江可芙轻轻开口,才一个字,额头右侧蓦的一暖,抬眸间,原来是李辞一掌按在她额上把她往回推。
外袍衣袖把视线遮了个七七八八,只能瞄到袖上竹叶暗纹,江可芙心道怎的说不过就扒拉人。
本就弯腰俯身,重心并不稳,又被这力道冷不防一推,一时找不着个支点,人就向后仰了过去。
幸而李辞右臂就横在身后,想是也怕她没防备栽跟头,当即臂弯一回就去揽江可芙肩头。
一侧钟因怔怔瞧着,还没看明白怎生回事,就瞧见身边这一对男女,以一种话本子里街头“英雄救美”的身法,一个俯身垂首,一个仰面栽在另一个臂弯里。江可芙还因仰过去时下意识想抓点儿什么,一把揪着李辞的的衣领,死死攥在掌心。
少女仰面,杏目中闪过丝恍惚,别在耳后的碎发不知何时又悄悄散回耳际,跟着动作轻轻垂下,发梢指着地面,在风里飘摇。
相距极近,怔怔对视,其实不过片刻,待风由着那扯出的一条缝隙灌进领口,李辞就慌慌张张撤了手,窘迫的去整领子。幸而将至宫门,该来的已在宫里,此处来往的人并不多。只是回首去看钟因,已回过神来,面色更差,似墙角化开的一滩脏污雪水。
尚不知晓钟因心思,成亲前她至府上那次,也未曾吐露,李辞只道她还为江可芙适才的话恼着,恐二人结怨更深,想开口调解,然未开口,就见立在面前的少女秀眉一立,右臂一伸,直直越过他指向身后江可芙。
“禁宫之内!拉拉扯扯!不知廉耻!”
声音尖锐,怒气极深,只是细细打量,钟因眼圈却红了。江可芙懵怔着,看她一顿足,又赶紧打起精神,瞧那气势,似要扑过来同自己厮打一般。却不想衣袖一甩,少女掩面而去,留下二人在原地发怔。
“欸!阿因!”
李辞先反应过来,下意识跨出两步远远喊了一声,少女背影微微一顿,却未做停留。
江可芙瞧出来李辞说话管用,站在身后便不轻不重推了一把。
“愣着干嘛?追啊!”
“...我追回来瞧你继续怼她?还是你俩揍起来?”
本就不是有心,只下意识呼喊一声,李辞回首瞧江可芙看热闹不嫌事儿大一般,心头没由来堵得慌。
“你没事儿招她做什么?气走了往回跑,定得去凤栖宫告你一状。”
“怎么又怪我?她因为什么走的?听见没有?禁宫之内,拉拉扯扯,谁先动手的?反正不是我。”
抱臂撇过头,江可芙不服气的嘟囔,末了又白李辞一眼:“别干站着在这儿受冻了,是追人还是走,给个准话,反正是你亲戚。”
“...算了,回去吧。”
元日的街上空荡,没了往日叫卖,人流喧嚣,与来时一般撩着一角帘子瞧街景,江可芙突然想起李辞归宁那日与她说同她回涿郡的事。
“欸,我舅舅那边回信了。”
“你上次不是说过了。”
“我的意思是,咱们何时过去。”
轻轻松了手,靛青色绸缎从指间滑落,将四四方方的车窗一角再次遮掩,江可芙回首看身侧人,发现他也看着这面,似是与她同用一角,窥探慈恩街。
“你若去不成,给个准话,我自己回去,叫上你本就是个摆设一样,届时还怕千里迢迢的,你这身板吃不消,再给我添乱。”
这话说得委实不客气,李辞不由皱眉,且不说蔑视了他,这姑娘似乎现在还没明白,虽说二人各自的一些事私底下各不相干,但会被摆在明面上的,两人就是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离京这种大事,便是他不想去,二人的关系摆着,也有眼睛看着,他都得陪着走一遭。
“今日才元日,怎么我说年后,你第一日就急得恨不得飞过去?”
“殿下如今是个大忙人,我就问问给个准信儿,别一拖再拖,年后复年后。”
瞥李辞一眼,江可芙轻哼,似乎此番把戏看多了一般,倒看得李辞有些心虚。
年后确实随口允诺,归宁当日原也未想许多,后来房顶上江可芙醉酒那日则更多出于哄人,本想着离第二年还有些时日,届时再做打算,转眼就新年第一日了。
“咳,那就定在五六月吧,金陵夏日暑气大,你也还不怎么习惯,正好北去,全当找个夏日避暑的去处。”
极快的思索定了,说着暑气,李辞跟着想起岁寒轩与江可芙初遇,少女莹白两颊的潮红和汗水粘着碎发的脖颈,那时低眉垂眼间的娇俏,若没后来她许多“英勇事迹”,谈不上一见钟情,但他兴许真会对那一面念念不忘。
“行,说定了。”
抱臂靠上身侧马车内壁,江可芙爽快应了。随后又撩起帘子,似乎不打算再与李辞搭话,只是,今日之事,乃至于相关的初遇那日的经历,李辞觉的似乎应该与她说上一说。
“江可芙。”
“嗯?”
“你讨厌钟因么?”
“什么?”
倚着窗子的少女再次回首,神色似为这问题莫名其妙,瞥见李辞神色认真,微微一怔,末了思索片刻,还是正经回了。
“讨厌谈不上,但肯定不喜欢......说起来她又不是楚先那厮,整我归整我,瞧着吧,大概也不是坏得透顶?你自己亲戚你总归知道。反正我觉的能跟我妹妹交好的人,除了脾气不好,别的许都凑合。她气急了不能还嘴的样子,还挺像我妹妹的。”
托着腮目光瞥向右上方,似在回忆过往种种,好把自己印象里的钟因拼凑完整,最后说起江霁莲,江可芙唇角微翘,那时斗嘴次次看她吃瘪简直是初至金陵最有趣的事了。
“你想得倒通透。”
“李辞,相处有段日子了我以为你瞧得出来呢,我其实不怎么记仇。”
“那不凑巧了,我瞧出来的相反,前几日楚先可刚能出门见人,也不知你怎么那么恨他那张脸。”
“那厮是个人就想揍他,你也知道前因后果,怎么说我记仇?再者蒙头上去一顿锤我哪儿知道是什么,都是他身上的肉揍哪儿都疼就是了。”
“嗯,也该打。”
“那你到底想说什么?”
李辞淡淡回了一句,语气又低下去,微微侧过头似乎盯着马车的围帘出了神,觉的这话题起的好生没道理,江可芙按捺不住追问一句。
片刻,少年的声音再次低沉着响起。
“...感觉,得跟你道个歉似的...”
“哎?”
“母后她脾气其实一直不大好,宫里人都心知肚明,虽说历代中宫都这样勉勉强强的,能名留青史的贤后终归不多,但母后更多时候,情绪都在明面上。钟因,就是家里娇惯,只一个女儿,母后也愿意多偏心她些,就成了这个性子,如你说得,不是坏得透顶之人,但身份高而无宽仁之心,难免伤人。”
“不是,怎么这么...”
“我有时候,其实也以偏概全了,针对惩治你的都是我的亲人,但我心里其实似乎没什么感觉,用流言去认识你,就觉的,这个人,就是这般,就该受这些......我自以为是了...抱歉。”
似乎想了许久的话,装在个筐里,此时一气倒在江可芙身上一般,少年神色认真,反观却是江可芙杏眼睁圆了,檀口微张,半晌才想明白。道歉是好,那些事她也不是不委屈,但这般郑重正经的一气说完,倒叫她有些无所适从了。
下意识去捋头发,又拨了拨耳上坠子。
“不是,你还挺突然的,就...”
“不突然,你揍完楚先在房顶喝酒那日我就在想了。”
“那你这也......哪有一气全往外倒的,人要不接受赔罪,你说多尴尬...”
“...合着我想数天说一堆,你就关心这个?”
“不是主要是你...欸,到了,先下车,先下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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掐点,循环往复,懂?(手动狗头)
这一章还是李辞和江可芙交心的一个过程,当然前面还无意识的“虐狗”了。(钟因:再说拿茶泼你啊!)
李辞对江可芙愿意开始认识就源于房顶醉酒,然后马车上的问题是再次确认。道歉确实是从房顶时就开始酝酿,主要是之前他也言语有失,加上处于那种争强好胜,错了也不愿认错的混小子年龄段,他就需要很长时间做心里建设,他读的书和教养告诉他他应该为失言道歉,又拉不下脸,所以就拖了这么久,不过能说出来就不容易。
至于宫道上不让江可芙再说话,就是下意识的举动,他其实已经不知不觉偏向江可芙这边了,他怕钟因气急了去告状,到时候江可芙因为这儿再挨点儿罚,不值当。
江可芙的反应吧,就是对此出乎意料。她没对李辞抱希望,或者说,她觉的身边任何人做出任何对她可能不利的举动,她都不惊讶,不是自我否定觉的自己就是不招人喜欢,而是很单纯的一个对周围人的印象:他们都不大喜欢我。
她其实就是个很简单的人,就是抱着随遇而安,但她的安不是说完全适应某个环境,她身上的特质是让她不会完全融进去的,所以对于这个亲事,李辞想的融洽渐渐比她以为的融洽越来越亲近。李辞已经能读懂江可芙几分,江可芙没懂李辞,不然也不会为这个道歉惊讶。或者说她压根儿没想过去懂李辞,甚至没有要了解对方的概念。
所以,这俩人要真正成一家人,道阻且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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