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夭和柳莺嘀嘀咕咕,不是有心怠慢,到底是晾了徐知意在正厅坐了一些时候,待她被引进卧房,江可芙腰上的伤药已晾干了。
“王妃好些了么?前几日王府门庭若市,想来也累人,臣女就思量晚点儿再来探望,不巧又染了风寒,前日才算大好,故来迟了。”
提来的东西随行婢女已在外面交给了柳莺,徐知意进了里间,先规规矩矩福了身,得江可芙招呼,才小心翼翼坐在床榻前,一对美目不着痕迹的上下打量江可芙。
心有芥蒂,恒夭却听这话只显得假惺惺,想到之前御花园都说徐知意替江可芙求情,觉的这人不过惯是会做好人罢了,不由撇撇嘴,作势去收榻前的话本子,状似不经意的开口:
“还是徐姑娘想得周到,头几日当真是什么人都有,过来嘘寒问暖,没得还给府上添乱,让王妃受累。前日奴婢顺口跟王爷抱怨了一嘴,倒是清净了,王妃不敢闭门谢客,怕给王爷结梁子,王爷自己就做了这个恶人,说这几日叫王妃好生歇着,别放些八竿子打不着的进来,给王妃心里添堵。”
翻开的本子在恒夭手中一合,跟那句“八竿子打不着”一并砸在徐知意心上,笑脸微微一僵,转头过去,还道自己是否多心了,却正对上恒夭有些不满的目光。
“行了,我看你今日话可真不少,我跟徐姑娘聊几句,那个话本子,你再替我找找。对了,去书房瞅瞅,没准儿谁给我当成什么顺走了呢。”
自小一起长大,恒夭的大部分情绪江可芙都能及时感知,更不论这话针对性太强,这些日子没练什么,就是察言观色的本事见长,江可芙若瞧不出恒夭不喜徐知意,这十几日就白招呼那么多人了。
瞥见榻前姑娘面色微变,赶紧握住她一只手,回首带笑,寻个由头把恒夭遣了出去,打算徐知意走了再好好问问。不过吧,她没指名道姓,倒真怀疑自己那寻不见的话本子,被李辞给顺到书房,看卷宗之余,拿着解闷去了...
恒夭不情不愿的应了,心里却犯嘀咕。
王妃想多了,王爷拿你话本子做什么?
玉色帘幕微动,少女掀了出去,徐知意似松了口气般,回眸看向榻上江可芙。里间实在暖和,一路行来掌心还凉着,不过这片刻,已全然暖起来,被江可芙轻轻握在手中,还似要渗出汗来。
“恒夭怕我歇息不好,除了我爹娘,谁来了都没给副好脸色,并非针对徐姑娘,言语不当,我替她陪个罪。”
怕徐知意多心,弄得不自在,江可芙温声,绞尽脑汁想了句还算文绉绉的话。
“恒夭姑娘是好心,原是臣女叨扰,不敢受这赔罪。”
神色微缓,嘴角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徐知意一只手替江可芙将身上薄被向上拉了拉,笑得温和。
“徐姑娘不放心上就好。说起来,上次御花园,替我求情,我还没正式谢过。”
“当日郡主玩闹属实过了,娘娘又在气头上,罚得重,阻止不得,臣女劝说一句也是应当,再者本就与王妃无关。若说谢,臣女更是受之有愧了。”
“不管如何,徐姑娘若不出声,两个时辰我是跪定了,当日多数人皆不喜我,有人肯替求一句情,于当时而言,大概便似雪中送炭吧。”
这几日陆陆续续见了许多人,对什么人说什么话,江可芙已练了个七七八八,一边感慨未免有些虚伪,一边又对自己越发熟练的场面话颇有成就感,不过此时此刻,对徐知意的这番,却是真心实意的感谢。
她二人不熟识,现今也是一样,当日钟氏怒意下给的罚,徐知意能为流言里举止不端的素不相识之人求一句情,就足够江可芙记到如今了。
“王妃是命中带福之人,若从旁处想,也是郡主无心牵了条线,王妃遇上了王爷,成就了一段佳话。”
其实早已不大记得请,自己怎生求了情,因为那次赏花,后来余下在记忆深处的,只有给自己憧憬成空埋下一颗种子的一见钟情。徐知意谁都不怨,许多事勉强不来就是勉强不来,但真要给自己现今的求不得寻个缘头,她其实,只能恨钟因。
少女嘴角流露一丝不易察觉的苦笑,还要违心的说出祝福,其实,也只是酿给自己的苦酒,本就是该祝福的佳话,于谁都是,即使赐婚当初直觉上是那般的不和谐,但现今的他们看起来,就合该是把情投意合传满金陵的佳话,不平的人,也都渐渐接受了初时断言的不般配.从始至终意难平的,就只剩下自己,而且或许,是永久的难平.....
那些愁绪,徐知意隐藏的很好,江可芙一直不曾察觉,两个性子不搭拍的人,从祭祖那日的情形说起,竟也聊了许多时候,待要走时徐知意再次关心江可芙好生休养,注意身上伤势,切不可儿戏。再提起自己也带了些补品,已交给柳莺,待江可芙大好了,还想请江可芙去家中。
“那我可提前应邀了,腰伤好了便出门。”
“届时定然准备周到,恭候王妃大驾。”
福身应声,徐知意面上含笑。和江可芙相处,抛去心头那点儿苦涩,比旁人都要轻松随意,进一步接触,她更是找不出什么能叫她厌恶的点,可见,传言,委实误人啊。
柳莺就在外面,和徐知意带来的婢女书砚一处候着,待见人掀了帘子出来,一福身,便转身引着二人出去,送客。
“王妃性子不是静得住的,伤筋动骨,最忌多动,几位姑娘照料时还需多费些心思了。”
看柳莺沉稳,徐知意不由多说了几句,她自进里间瞧见榻前的话本,就知道是江可芙躺不住寻思各种解闷呢,此番交谈的投机,她性子又本温良,就愿意多分些善意,况且,她,也是有私心的。
“徐姑娘哪里话,主子伤了,我们做奴婢的,合该尽心侍奉,且王妃一向对下宽和,现今在这卧房里也动不得,闷得慌,我们自然是该想尽点子给王妃解闷儿的。”
微微一笑,柳莺答得恭谨得体。这当口,三人已经出月洞门,入了前庭。
正往大门而去,前面影壁后突然隐约传来一句“王爷安”,进入徐知意耳中,不由心头一跳。待要问柳莺,一人影已从影壁处转出来,灼灼赤色,夺目耀眼,只抬眸一瞥,就印在少女心中,似成了一抹心头朱砂。
呼吸一滞,目光追随着渐近红影,再也无法移开分毫,徐知意感觉出了卧房渐凉的手心,又回温了。
“王爷。”
柳莺福身,尚有些疑惑,这个时辰回府,委实奇怪。
徐知意怔怔的,终究也回了神,微微垂首,对身前几步远的人一福:“昱王殿下”。
从天牢至此,李辞是想起有一份要用到的卷宗忘在府上,今日随行的侍卫不识字,和他也说不清要取哪一卷。审完灵王,虽已定罪,有些地方他却存有疑惑,左右其余事并不紧急,便信步逛了一圈慈恩街,一面想着那些疑点,自己回府取卷宗了。
从门房处已得了消息,今日徐太傅家的三姑娘来探望江可芙,所以见了徐知意也不惊讶,微微颔首,李辞称句“徐姑娘”,旁的无什么好说,与三人擦身,往后院书房去了。
身后,是柳莺开口。
“徐姑娘,这边请。”
且说书房这边,因李辞平日对江可芙并不设限,是以几个贴身的侍婢也被允许进入,恒夭心思直,不过听起来是江可芙随口的一个支人由头,恒夭自己也不信李辞能拿那话本子到书房,却还是听话的跑来书房在书架里翻腾。
“六韬...易经...王爷平日里瞧的,怎么跟涿郡时舅老爷表少爷他们看的差不多...还是天底下男子,瞧的书都一个样?”
指尖划过一排排书脊,恒夭还跟着小声读出来,待过了几遍没寻到,这实诚丫头,还非要垫脚去瞧自己够不着的书架顶层。
“中庸......还有...那个是...诗经...哎?那个...揭棺而起!?怎么真在这儿?”
书架上一排排名字都极简单,约莫三寸厚的书脊上长长一行,便被衬得分外显眼,恒夭惊异的又尽力踮了踮脚,再次确认,一字一字读来,确实是江可芙提到的书名。脑子里不由也开始怀疑是不是李辞也拿来瞧着,便伸手去探。
顶层不算高,奈何恒夭身量娇小,垫脚勉强仅能看清,再去够,便有些吃力,仰面伸手,还蹦了几蹦,终于触上了书脊,正以一个刁钻的手法两指夹着向外扥,身后右侧忽然“吱呀”一声,门开了。
“你在干什么?”
李辞进门就瞧见一青色背影跳着去够顶层书架,不由吃了一惊,也不及看清,下意识开口,便要举步上前。
已摸到书的恒夭却被这冷不丁一句吓了一激灵,书已扥出顶层隔板,半空里回过来的手一抖,话本子直直过了头顶,朝身后飞去,纸页微微翻动几张,哗啦一声,正落在李辞迈出的脚边。
“王...王爷......”
急忙转头,看清对方的脸,恒夭与李辞俱是一愣。垂首福身,眼神四下一瞟找准了那话本位置,恒夭赶紧跟着解释。
“王妃少了个话本子,就叫奴婢来书房寻一寻。”
“她的话本子几时到书房来了?这架子不摆闲书,你回去了还是看看床下,书案底这些边边角角犄角旮旯,她有时候放在那上面,自己几时碰下去了也不记得。”
未如何注意脚边的书,李辞打算先打发走恒夭,不甚在意的摆摆手,一席话完就示意恒夭出去,面前的少女却并未如他以为的那般,应声掩门出去,反是不曾挪步,还小心翼翼的抬眸,似是窥探他神色。
“怎么了?”
“那个...”恒夭似是斟酌,“王爷,那话本子在书房找着了...”
“嗯?哪儿?!”
“这边一排书架顶层...现在...在您脚边儿...”
※※※※※※※※※※※※※※※※※※※※
这章,对徐知意着墨较多,因为后期,她其实算是重要的人物之一。这里她来探望江可芙,其实内心算是很复杂的。
她对李辞依然残存一点儿希冀,可以说是借探江可芙的病,来刷一点儿存在感,希望借着江可芙,或许李辞能注意自己一些,能换取一点点关注,或许都已经不求什么结果,只要能与李辞有一点点联系,她都是满意的。
她不是本性恶劣的人,比之钟因之流更加随和宽仁,所以她并没有存要拆散李辞和江可芙的心,也没有对江可芙心生恨意与怨念。
她更多的是一点意难平,知道绝无可能,但依然飞蛾扑火的执著内心,无望的坚守最开始的那些爱慕。她对江可芙的好感,除却江可芙本身的性格,甚至可能都存在着一些爱屋及乌。
其实写这里的时候我莫名想到的是曹禺的《北京人》里的愫方,不敢跟大师比较,只是说徐知意的这个心理,我觉的和愫方有一点点共同之处。我当时看《北京人》的时候,愫方关于爱屋及乌的那番话,真的让人觉得又震撼又心疼。 “连我讨厌的,因为和他的关系,我都觉得,我该关心,该去爱。” 时间有点久,具体的句子记不清了,大致是这样一个意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