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时书斋只有顾徽易,正拿着本子清点回京后书院过节应采办的东西,一抬眼就见江可芙进来,不知怎的,急冲冲的走路都带起一阵风,不言不语直奔里间。正纳闷着,她又探出来。
“顾公子。”语气顿了顿,“我们今日不用出城了。”
顾徽易微微一怔。
“......咱们运气当真好得很。昱王不知什么时候来扬州了,我适才在街上见了人。一会儿打听在何处落脚,去寻就是。可省事多了。”
隔着幕篱看不清江可芙的脸,只词意间是喜,语气却仿佛故作欢快,刻意得有些似反话。说完人就缩了回去。
顾徽易片刻才反应过来,消息突然,又察觉江可芙一丝奇怪,赶紧走进隔间。少女已摘了幕篱,坐在案上继续看着描画,目光定在纸页上有些出神。
“...江姑娘,适才的意思是,昱王此刻在扬州?可有旁人跟随?”
顾徽易其意是问可有什么随行官员,莫坏了事,江可芙本就心绪不宁看不进字,这么一问,心头却自然再次浮现李辞与红衣女子说笑场景。左手无意识扳着桌沿越想越生气,指甲将抠进去,感到一丝疼痛,才急急收了手回了神。
“啊,没有...”
看出人心不在焉,顾徽易不免又多问了一句,江可芙赶紧摇头,道声见到昱王有些惊讶,行踪猜不透罢了。
午后,众人聚在书斋隔间。
程中已上街打听过,李辞确是这几日才至扬州,应是私事,独身而来,是以没什么大的风声。当夜江可芙见到的禁军,也是他们想多了。原是昭华长公主在京城参加太后葬礼后回扬州府邸,圣上疼爱长女,特派禁军护送而已。
“昱王而今宿在公主府别院,城西,我去看了看,有些偏,而今赶上过节,巡夜应都巡不到那地方。兴许是为个清净,却方便了咱们。”
说明所见全部,程中是有些欣喜的。伪造路引与文书虽下了大功夫难辨真伪,但平日都是规矩的普通百姓,一下做这大事,他走南闯北都见过没什么,其他人不免惴惴。尤其顾公子年纪还轻又是读书人,被发现日后登科功名不必说,命也难保。虽为助人这份心性难得,但也可惜了大好青年。如今不用走这条路,他自是舒了一口气。
众人想必都同他一般,面上都显出几分轻松,只是当事人,托腮撑在桌上,怔怔盯着一处正微微蹙眉。
“江姑娘,可是有何不妥?江姑娘?江姑娘。”
不过短短一个时辰,江可芙就觉心绪乱得出奇。街上所见场景时不时就在心头闪一下,气愤之余若细品,是自己都莫名其妙的失望委屈。听到公主府别院寻清净云云,更是想李辞怕是在院里悠哉与人闲聊品茶,对面坐着那位姑娘和几位旁的人,说说笑笑,谁还管她真冤。被唤好几声才回了神,在众人探寻目光下,赶紧扬起笑说自己无异议。
程中便让江可芙写张字条去别院传信,想到李辞接了会作何反应,江可芙却下意识制止了。
“怎么?”
“...白日,白日人多眼杂,写字条易留证据。别院既偏。我夜里直接进去就是。不用劳动程先生了。”
“江姑娘的意思是,直接□□?”
江可芙胡乱点了点头。
字条倒好像上赶着求人,虽确如此,但自己明明就是受害者。今日这一面她又觉自己其实也并无那般了解李辞,与其给他只能求助于他的感觉,还不如没有招呼突然到访来的潇洒。
也不知自己赌什么气,倒忘了药力未解无法动武的事实,江可芙只不要显得自己好似多狼狈。
众人面色各异,一时不知说什么,看人又陷入沉思,好似已坚决如此,这行事风险也不算很大,便都默认了。
晚间。长公主府别院。
如程中所言,此地果然清净,寻了架拼装的木梯免带来时引人注目,江可芙和顾徽易程中在墙外拼接时,甚至看见里墙爬山虎不加打理,直接越墙生长到脚边。
踩着□□攀上墙头,劝墙下二人可先行回去,自己这里不会有事。江可芙从怀里掏出一根麻绳,一头绑在梯阶,一头系在腰上,慢慢从墙头顺下去。
院里漆黑,不见人影。隔墙小声与两人说无事,便解开绳子,往远处房舍走去。过了月洞门,眼前就见光亮,原来自己落脚的是偏院。
“这时辰王爷也该回了,明日不就要回京了么?”
“我见适才宿衍侍卫来与王爷说了几句什么,便急急出去了。王爷这次来扬州本就似为私事行踪不定,我倒盼是有什么再绊着人一会儿,还是调来别院活计轻松。”
一闪身躲进假山后,是两个婢女提着灯走过,随意闲聊看来李辞不在。听二人说去卧房点上安神香,人也不多时就该回来了。江可芙悄悄跟上,打算二人离开她就在房里等李辞。
*
别院人应不多,一路来无阻碍,江可芙甚至怀疑莫非只这两人。顺利走进卧房,里面布置雅致。外间案上一盏灯,映出墙上文人壁画,与里间隔开的雕花板改成书架,粗略一看都是些文集。扫过案上铺在最上面的画,江可芙眉心跳了跳,本无关紧要却莫名凑上去细细看了几眼。
这一眼不要紧,才稍稍平复的情绪再次掀起波澜。画上是个女子,立在雪地里,身披云纹织金大氅,手里举着一束红梅。容色姝丽,巧笑嫣然,眉眼间那点熟悉之感,不是今日在街上看见与李辞同行的女子是谁。
掐掐手心,压下心头不安,江可芙扭过头走进了里间,黑暗中坐上靠窗美人塌,片刻,却极为疲惫般整个人伏在了榻间小案上。在这一日难得真正静下来的时刻长吁一口气,半晌,喃喃了一句“李辞这骗子”。
怎么不是骗人呢。当日让她先跑时自己还愧疚深觉不义,事后自己处境不乐观时,都还担忧这人是不是遭遇不测。她原也没要他十分在乎自己安危记挂自己,谁都不是谁什么至亲,但前脚一副舍己为人,事后把她莫须有的罪名写在通缉令上四处张贴,她就觉得自己那点担忧一点儿都不值钱。
她身陷囫囵得了一身伤还险些失身,此人却在这里寻风雅会姑娘。
江可芙从不觉自己是多计较之人,不过日后找时机占回来就是,可此时细数这些,只要一想自己在青楼那段日子还指望李辞哪怕找一找自己,心头压来的巨大委屈连自己都吓了一跳。这才不是她对李辞该有的情绪,她只是,只是太生气了而已......
说服自己,她才没那么矫情,又默念许多遍“早该知道若能指望李辞江霁莲都能上房梁了”。再次想起与李辞在一起的姑娘,心里又不觉生出一种“她生得真好看”的感慨。想着想着,真的很累,竟不觉意识渐渐迷离。
迷迷糊糊,将要入梦,“呀”一声让案上少女及时抽身,一下回复清明。
李辞回来了。
脚步声停在外间,似乎在案前驻足。将要见面,江可芙却莫名惶惶起来,本想这人一进门她就要上去开门见山,此时声音却哑在嗓子里,不知说什么。她怎会如此纠结!
咬了咬牙,试图找寻上半日自己那种愤慨,掐了自己一把江可芙就要冲出去,不料才起身,腿一软一歪翻了小案,趴了太久,腿麻了...
“嘶...”
案腿翻去狠狠戳了肋下,正中骨头,不觉倒吸口冷气,不及反应,一阵风动帘幕,外间人疾步而来,一声“谁”后,江可芙被扣着腕子按在榻上。
想好的说辞都没用上,直接见面,第一句不是骂李辞“你这狗东西”。毕竟被用了八.九成力当刺客般死死箍着手腕,江可芙眼泪都快出来了先喊了声“你他娘的松手”。
按在她肩上的手狠狠一怔。
一声试探的“江可芙”,清冽气息靠近,李辞好似在打量她。黑暗中江可芙怒目与其对视,片刻,李辞竟直接压下来,吓了她一跳,躲闪不开,就被熟悉气息包围抱了个满怀。
江可芙懵了。
面颊贴在李辞胸口,安静得卧房里她稍稍仔细些,就能听到他的心跳,不疾不徐稳定有力。话本里都说听心跳安心,江可芙却在这一声声和上首漏在脖颈与耳后的热息间,渐渐烧起了脸。
挣了一下,没有放开。她想要说话,还未开口,门口先响起一女声问“王爷怎么了”,是寻声而来的婢女。
“......无事。”
低沉一句在耳畔,热息弄得江可芙耳朵痒。趁机狠狠一甩挣开他,挪到榻上另一头,直待那脚步远了,李辞都意味不明的盯着她。
黑暗中被一个沉默的黑影盯着心里是发憷的,想起自己上半日那一瞬的义愤填膺,江可芙揉揉发痛的手腕张口,果然这般想言语就带了呛人时那点轻慢。
“怎么?现今动手最管用果然就变哑巴了?还是跟朝廷钦犯就不屑开口?那还在这儿跟我装什么事后的义薄云天呢,好人你装了,便宜你占了,咱直接干脆点儿,枷锁一副带我去刑部大牢逛一圈哪。磨磨唧唧的最后也还要如此,我也不会念你慢一点逮我这点好,谁都不是傻子!”
对面一声轻笑。
出乎江可芙意料。
“看来没事儿,还能呛人呢。”
李辞终于开了口,语气却轻快带着调侃,好似江可芙在与他玩笑。无异于点□□那点火星,少女心头那点恼怒果然更盛。
“谁与你说笑?我有没有事又与你什么干系!反正忙着发通缉下扬州陪人说笑与人画像我也没指望你能做些人事!麻利点儿,我也不想听你在这儿取笑,我出去自己喊人来自己拿自己归案!”
自己那些危难在李辞这儿一句“没事”带过,虽没指望这人能说什么好话,但如此轻描淡写调侃也不为适才下手那么狠有丁点歉意,江可芙咬唇压抑鼻端莫名酸涩,已无心再和李辞说话,转身就奔外间去。全忘了她初时只要潇潇洒洒的。
气昏头才走了几步,身后两步赶上,江可芙想骂李辞别跟着自己,张口第一声就哑住,李辞一下从后紧紧环住她给了个措手不及。
热息喷洒在颈肩,少女长睫颤了颤。随即,再次咬牙:
“又做什么!松开!别跟我动手动脚的!”
上首叹了口气。
“嘘。小声些。一会儿人又引来了。”
“你莫不是没了脑子!我...”
“对不住,见着你有些欢喜过了,说话就没了分寸...”
江可芙微微一怔,半晌,咬牙道:
“接着编。”
李辞又叹了口气。
“当日是我思虑不周,只让你走没考虑独身一人更易遇险。脱身后寻你未寻到,当地官府派人搜查也无果,京城事情紧急我就先去了,报给刑部也派了人,还是未曾寻到...”
“是啊,找不到干脆通缉了,殿下这思虑当真聪明绝顶。”
听到解释想到那段不安时日越发难受,江可芙语气依旧带刺,心里想的还是这人狡辩就是骗她。
“此事我的错,但刑部都未曾找到,藏匿你的不知是什么神通广大之人。常迁抓了把柄定罪,未见到你前许多事我也解释不通,但既已成逃犯,我当时想不如顺势广发告示到个州府,那些人抓钦犯可比寻人卖力,各处严查,带走你之人反不好藏。你见过告示了,事出紧急,若吓到了,我现今陪不是。绝不是要加害于你。”
李辞言语诚恳,说着似乎怕江可芙再骂他胡扯走人,下意识紧了紧手臂。
江可芙怔了怔却未想到还能这般说辞,垂了垂眼睛,其实信了大半,心头却再浮现白日场景与适才见过的画。和寻她无关,却就是没由来的,依旧让人火大。不由就冷笑起来。
“所以说您聪明绝顶啊,如此绝妙的主意,也真就您这样智慧之人才能想出来。把旁人做傻子的聪明。”
身后人无奈,言语却顺着。
“这办法荒唐,我却也只能想到这些,你不信也在情理。如此也罢,我自己说起来都像忽悠。这样行不行,你先别怄气了。刚才下手重了先看看哪儿伤了涂上药,还有你怎么软绵绵的半点儿力都用不上,我找个大夫来看看?”
其间是关切,江可芙却只觉是避重就轻与她在这儿扯皮,当即回嘴呛道:
“原来也知道是忽悠。我还以为忽悠着忽悠着连自己都信了。确是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忙着与人说笑,骑骑马画画像,撂下事情寻个清净宅子,这才是要紧事啊。扬州好地方,提那些杀人见血朝局命案什么可有够晦气。”
李辞愣了愣。适才他就捕捉到江可芙提他做闲事,揪着不放再提一遍讽刺他,看来是耿耿于怀。但那其间感觉又好似与自己理解有偏差。半晌,想到骑马与画像,联系今早过街市时有不识得自己与同行人的荒唐话,思绪一恍,突然在一瞬想通什么,竟不觉笑起来。
江可芙不明所以,只觉这人简直莫名奇妙的,就是想气死她。那点火气与不曾察觉的委屈更盛,掐了掐手心道不与他废话自己直接喊人,报官入狱一条龙,进刑部有什么,她没做就没做,常迁敢动歪心她再气他一次,也比和李辞待在一起强。
正想着,一侧脸颊突然触上一片温软,突如其来让人一颤,待反应过来是什么早已离开。李辞笑着扳转过愣怔的捂着脸颊的江可芙,外间漏进光亮依稀可辩眉眼温软笑意盈盈,纯良得仿佛适才突然偷袭吻了她一下的不是他一般。
抬眸怔怔看着他,江可芙脑子在反应过来一瞬已然嗡的一下不知在想什么,思绪打乱,名为羞涩的红晕带着燎原的趋势烧起来直至耳根。随后,她看着面前人微微俯身,耳畔一热,紧随着一句掩藏不住笑意:
“饶了好大圈子,我可是明白了。原来,你在吃醋。”
“胡说八道!”
这一句可是回神,被轻薄又被调笑,江可芙其实羞大过恼。抬手下意识就想扬一个巴掌,却被李辞轻轻握住了手腕。
少年也不反驳,附身凑近,看着少女红晕未褪的面孔笑意越发放肆:
“行吧,那是我自作多情......可是,可芙啊,你说的与我说笑骑马之人,是我长姐。啊,忘了,也是你长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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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可芙:???那是你长姐就是你亲我的理由?实锤了,亏我还觉得你是个正人君子,恒夭说得对,渣男!呸!hei tui !
恒夭:小姐信我!咱专心搞事业!这种人不值得!李辞你离我家小姐远一点!莫捆绑碰瓷我大启第一女侠客!我家小姐不稀罕你家那需要人继承的破皇位!更何况!你都没资格继承!
伪装客栈老板娘杀害店家的女子:楼上江粉是疯了嘛,大启第一女侠客是我师父需要甩数据嘛。你家小姐相公都只能接一招,请江粉不要登月碰瓷了(吃瓜.jpg)偷来别人的头衔用的也是心安理得。
昭华长公主李仪卿:虽然我结尾才被拉出来背锅,但我还是要说一句,这就是饭圈嘛,i了i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