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裹粽子般缠起来点了穴道,青苑喊也喊不得,动也动不了,李辞接手将人扔到靠窗美人榻,回首就见江可芙坐在床头按着太阳穴。
“帮我倒点儿冷水。”
李辞一怔,香气不浓他进来时候也不长,此时才察觉古怪,睨了青苑一眼推开半扇窗,倒了水过去江可芙直接往面上泼。
“欸!”
要拦没拦住。
江可芙擦擦滴答下的水珠。
“能不能先把她藏起来几日?”
“......可以灭口。”
李辞顺着她目光看去,对着青苑哀求神色整个人越发冷起来。
江可芙不语,又盯青苑半晌,似在思忖,末了叹口气,道:
“不能这样走。李辞,咱们一开始好像就想错了,我不该躲,明日就应直接去衙门自首。”
李辞一愣,回首不可置信。
“京中不确定太多,我原觉得能瞒到前因后果理出来我光明正大走进刑部拿证据自证清白,可今夜就已如此,反是越瞒,被发现之日就越说不清,你还得一起下水。还不如坦荡点儿,风向说不准还能因我自首有所转变。”
初时想得简单,见过青苑,一些未考虑过的细枝末节才突然涌上心头,她自然是想同预想般干脆利落的了结此案,但单就一个青苑,就不知如何解决了。
“不用。扔进地窖,十天半月也瞒得成。”
眼看江可芙经了场荒唐反越冷静,李辞却慌了。
这些他自是早想到了,只是莫说不怕牵连,江可芙此前已受了那些罪药也没解成,为一个怕连累转手任人进了刑部到常迁眼皮子底下再受点儿委屈,便是个普通的相识之人,如此做都亏心。
当即出言反驳宽她的心,江可芙摇头。
“她不是人证?常迁那边也定有人留心,一个大活人说没就没,你说他们怎么想?”
“那你也不能自首。为避嫌此案刑部已将我摘出去,现今都是常迁的人,你若关进去我...”
“好歹也是皇亲,我爹又没倒台,他们还能上烙铁甩鞭子?最多几声骂,你慌什么。再者,你不是已派人去找我的人证了么?那户人家,明日该就能寻来吧。”
江可芙是含笑的,李辞微微一怔,片刻,握了握拳。
“刺杀那次没护好你已是过失,此次我不想你再...”
不待他说完,江可芙已打断。
“嗐。此前怎么没发觉你这么操心,我可听不得这煽情的,别说了别说了。也不是生离死别明日要砍头,你放心,牢里常迁也别想奈何我。你只别分心好好替我寻证据证清白我就感恩戴德了。”
面上浮现往日那种张扬笑意,江可芙不避不闪看着李辞,少年一怔,沉默片刻,末了垂眸叹口气把青苑拎起来扔到外间。
转去的身影有些许落寞,江可芙知晓这般插科打诨乱了李辞将出口的关切忧心。自表明心思这一路自己都被加倍关照,她也信其中真切,只是对此还是一知半解的懵懂让她无意便逃避对方直白明了的表露,更愿用玩笑带过。这时便会觉自己才是最矫情之人,不坦荡不确定,在耗着李辞那点好意。
抿唇看李辞回来,又取了烛台道自己再翻翻卷宗,江可芙到底还是唤了他一声。
“李辞。”
背影转过等她说话。
“...我知道你的意思。谢谢啦。”
*
翌日清早。金陵府衙接了桩大案。一年轻蒙面女子到门前击鸣冤鼓,上得公堂来说自己要告刑部尚书常迁常大人与锦昭仪之弟楚先楚公子。末了一摘幕篱自报家门,竟是失踪一月余的昱王妃江氏。
一时间全城议论纷纷,都道此案不知该如何收场。
刑部大牢。
久不见光,潮气在阴暗间蔓延,陈年血污凝结在铁栏圈起的阴影里,上面在附上新的,气味凌迟胆小之人的神经。
好像也没有很骇人,常迁虽讨厌,却很喜净,加之李辞上任后时常来此走动,监牢打扫得干净,除却行刑后难以消除的血腥气,竟比江可芙想象中蝇子乱飞耗子脚边跑的景象好多了。
腕上扣了细细的锁链镣铐,狱卒引着人走进一座监牢,许李辞关照过,这些最势利的却未轻慢对她,神色如常的开门扣锁,竟连话都没对她说一句。
打量四周,软稻草挨着墙根铺一层,上面立张小案,动动手腕嫌铁链碍事便试着这长度能否挂上脖颈,身侧隔道铁栏的阴暗里突然传来一样的声响,摩擦地面,似向自己方向而来。偏头看去,对上一对明亮眸子。
“晏...小晏公子?”
“王妃......”
少年靠着铁栏,头发凌乱囚衣上似有血痕,手脚上隐约可见都扣着比自己粗重数倍的镣铐。见到江可芙眸中微亮一咧嘴露出那口雪白整齐的牙,虽狼狈,但精气神却还不错。
一站一坐,隔着道栏,对视一眼电光火石间都已明了对方知晓前因后果。江可芙想起那夜危机,若换个人未必这般守信,此人良善还曾在杏帘相助,今被连累实是自己平日不谨慎之过。掐掐手心,道声:“抱歉”,晏行乐摇头,回“是属下疏忽。”
“咳,楚某来得不是时候。打扰王妃与晏公子,叙——旧——了”
默默看着,都明白彼此心里那点计较,冷不防外面一声轻咳,随后戏谑的讨厌腔调响起,江可芙蹙眉看去。
楚先。
“楚公子原来还能走动呢,听说被‘我’揍得狠极了,我还道缺胳膊少腿,现今一见,如此轻的手笔,一看就不是我。我若下手,楚公子今儿怕是都没气儿在这儿说风凉。”
彻底撕破脸了,江可芙自然不讲客气,冷笑一声就出言反讽。
“楚某现今精气神再好,又哪里比得过王妃。隔道铁栏都如此含情脉脉,啧啧啧,果然是有情人便在监牢里都不觉困苦了。可惜了昱王殿下,还东奔西走替王妃证清白,唉。真是让人心寒。”
“楚公子慎言!”
江可芙不在意,这厮狗嘴能说出人话来才奇了,晏行乐却有些慌神。他自被抓一直都不曾认与江可芙有牵扯,便用刑也只字不提除夕相遇,坚持认死那小章是自己捡的。
少年不会阴阳怪气,只能大声辩驳,微红的耳朵却隐在阴影下。真有什么也是他自己,绝非二人有私。
觑一眼江可芙微光下的侧影,与巡夜那日和除夕的影像重叠。她从未刻意掩饰,他为什么就,早没察觉呢......
“晏公子急着辩什么。楚某是不信一个捡到的破烂玩意儿值得贴身带着,啊对,那日在杏帘不也是晏公子么?若无此事便说是觊觎王妃楚某也信,但那时英雄救美一面王妃芳心暗许也未可知啊。毕竟内院的青苑姑娘不是说,王妃与王爷,实则不和。楚某想想也是,向来只听是殿下一见钟情,王妃什么表态我们也不知晓。”
江可芙嗤笑,现今这些话也气不成她了,就是胡说八道的可笑。
“楚先。我以为杏帘那一面你有了什么长进呢。原来就是学会了嚼老婆舌。你和菜市口的程老太太去慈恩街说书怎样?都是说不出句人话来。李辞到底带没带那郁郁葱葱的帽子我与他两个自己知晓,倒是你装模作样的这顿打,还是轻了,怎么没把舌头捎上。”
语毕不再看他,江可芙转身靠墙坐下。楚先似只是来奚落人,看二人都不再理他,有些没趣儿,冷冷一笑目光在靠墙少女身上游离一遍,转身出去了。
后半日也无聊。江可芙本卯着劲要与常迁辩论一通,却迟迟不见他们来提人审。刑部似有更重要之事被绊住脚,常迁也不能立时见她。反倒是要挫她锐气般,堂堂刑部大牢,是个人就放进来与她添堵。
钟因气势汹汹来骂她,最后自己反急了就要冲进来揍她一般,喊了狱卒来开门也无用最后气冲冲走了。
常迁的小孙女常盈娴也来瞧她,该是报放生与寿宴的仇。年纪不大一小人却生得刻薄话也刻薄,比之钟因若还有几分既骄且蠢说不过自己的“可爱”,江可芙就是十足十的看她不顺眼了。也不含糊你骂我我就呛你,反正也不能冲进来打人,便又靠在墙角笑意盈盈的气走一个。
之后就是熟悉的友善人。徐知意瞒着徐太傅悄悄来。江司安避嫌还是让王氏来看她让她宽心,江府无碍。
太子妃也私下让宫女来与她说放心东宫站在这边,反倒让迟迟得不到李辞人证消息的江可芙有些惶惶。这话已露骨得隐含党争了,太子与李辞,李哲与常迁,那么陛下,到底偏向哪边?又或者,陛下乐见其成他们再闹大一点呢?
第二个想法出头江可芙自己先打个激灵,她常常在分析时忽略李隐的存在,这就已经很可怕了。而此时的想法就好似她忽略李隐的结果。对啊,当思考时不自觉会忽略那个真正的上位者,就说明他的地位在心中已经模糊。太子与齐王之争不是朝夕间的事,只是这几年越发露骨,尤其圣上大病后宫中的口风是身子大不如前...
真的大不如前么?宴会上神采奕奕的中年人又是谁呢?陛下是不是,想借病,探探这几个儿子的底呢?
她信旁观者清,但如此明显她能懂,李盛等人未尝就糊涂得偏要争高低,只是车到山前,无路也要硬走,一个不争,就棋差一招了。
阖了阖眼,江可芙回忆同太子与齐王的见面。旁的不好说,太子,其实并非喜欢结党之人,甚至温和谦逊中还带点儿文人的认死理。那样一个人,更像是被时局,逼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