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玉泽宫突有信报,李沐凝夜间忽发高热不退,呓语不断。经太医诊断,生命垂危。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李隐大怒,阖宫上下,人心惶惶。
次日清早,玉泽宫内。
晨曦斜过窗前枝叶上清露,折出转瞬而逝的七色,风掠廊下,在铜铃处留下脚步。瓷器间轻微声响后半勺黑乎乎的药汁灌进唇间一线缝隙,刘贵妃红着眼睛,不施粉黛坐在床前,目光专注的看着卧床紧闭双目的少女。
沈妙书迎钟氏走进内殿,所见便是如此景象,轻咳一声想引起床边人注意且先来行礼,捧着药碗的女人却充耳不闻。理解她心情,钟氏未多说什么,只微微偏过头,轻声询问沈妙书情形如何。
昨夜报信时各宫早已歇下,李盛与沈妙书不想深夜兴师动众,是以只东宫与刘贵妃处前来照看,余下都是今早刚得消息。
眼下还带着淡淡乌青,只歇半宿就匆匆又回玉泽宫守着。李盛虽劝过自己留下就好,但刘贵妃不曾走,沈妙书便也实打实守了半夜,没精打采,张口还咳起来,被红绮顺了顺背,才答清早终于退了热,如今也服了汤药。情形好转,却仍不乐观。
“好端端的怎的又会发热。是不是......撞了什么邪祟?”
蹙眉看一眼榻上人,钟氏后半句放轻了许多。沈妙书抿了抿唇想到的却是另一件,默然不答,半晌,轻声道:“太子殿下是怀疑有人在沐凝饮食中投了药,受惊吓发热是常事,但公主这情形,不大对劲。”
“你们倒是都断过一番了。”
隐含的不赞同,钟氏瞥去,言语无喜无怒。
沈妙书赶紧低头。
“只是猜测,证据已无从找寻。儿臣愚钝,全凭母后明察。”
“文则若认定了你们去察就是。本宫只一提,前日才出了一回,只是觉着不会赶这风口浪尖。若是无证据,便是有些草木皆兵了。”
表面是解释得通的病,不牵扯自己钟氏就不想追究,虽显冷心冷清,但如今多事之秋,前面的一团糟心事还未理清,如今人既无大碍,她便不想往自己身上揽活继续深挖。
语闭。刘贵妃忽然回首看了钟氏一眼,似听清弦外之音,眸子深处盈满了与如此娴静之人相悖,会出现在她面上都仿佛“罪大恶极”的,幽深的怨毒。只是,她没有说话。
殿内一时沉寂,忽然,床榻间传来呢喃。李沐凝蹙着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刘贵妃已扑上去抓起她的手。
“凝儿...”
少女未醒,阖眼不应。双唇嗫嚅,末了吐出几个不清晰的字。
“杀死......母后...毒......”
知晓昨日李沐凝就一直喊钟氏,刘贵妃回首又看钟氏一眼,眸中幽深含着什么,沈妙书读不懂,后知后觉似不是为适才那句话,从始至终目光都如此怪异,只是适才一下溢出的怨毒引了人注意。
垂眸不语,殿中只余刘贵妃轻声唤李沐凝,沈妙书觉得闷想出去透口气,外面忽然一声唱喏,李隐下朝赶来了,还跟着太子,齐王,承王和昱王。
*
玉泽宫不小,但死气沉沉的少有人久坐,忽然涌进一批,李辞站在最后,竟生出拥挤的错觉。钟氏上前与李隐悄声说了情形,刘贵妃勉强起身想要行礼,被李隐抬手制止。
“臣妾以为宫里该做场法事了。”
“文则他们才与我说疑心有人下毒加害,在你们这里又成邪祟了?”
“妙书已与臣妾言明,但下毒并无物证。”
“母后此言差矣。若有物证这事清晰明了行凶之人岂不即刻就伏法了?您许还不知晓,儿臣几个商议过,下毒之人应与宫宴毒害郡主为同一批人所为。当日父皇母后与众母妃已离去,沐凝晕倒之际儿臣几个就在身侧,沐凝昏迷前曾喃喃‘确实错了’,我等不解其意,直至兄长有个猜测询问当日布置宫宴宫人,当日沐凝本该坐在郡主位置,不知为何落座之时,二人却调换过来。”
李哲忙不迭接了口。他知晓钟氏不想深究,但去年那桩案子他们已吃亏落了下风,正缺一件缓和圣上态度之事,李沐凝自小有些小病症每次都能得李隐的怜爱与对他们的放纵,若下毒却有其事,李隐对他们的责罚许轻些说不准还能扳回一局。
且这可不是他先叫起来的。是李盛那个傻子这时看不清形势做好人,起头提出疑虑要寻根究底,他不过顺水推舟罢了。
听闻此言钟氏愣了一下,继而明了几分,回首瞥一眼李沐凝,道:
“这意思是...宫宴当日,有毒的汤羹就是冲沐凝来的?”
“应当...八九不离十。且沐凝或许已猜到何人下毒,后怕惊恐之下,醒来后才会出现那般反应。”
李盛想到了,沈妙书也早早想到了,回想当日在此地李沐凝种种反应,不禁喃喃,那必是错不了了,可是......
“什么人!别动!”
外面太监此时突然喊了一声,殿内几人都是一惊,李辞靠窗近,透过明瓦隐约瞧见一个人影被二人驾着往回拖,沐季已赶紧跑出去看。
“陛下。外头逮着个形迹可疑的宫婢。”
猜到这节骨眼要出些什么,几人都没说话,李隐让拖进来,沈妙书与李盛交换了一下眼神。
被推进来的是个十来岁的少女,一袭青碧宫装,眉目清秀,神色惶惶。因有些眼熟李辞不由多看了几眼,继而想起宫宴当日出宫时恒夭曾说八公主身边宫婢新来的却莫名眼熟,似乎就是此女。
“陛,陛下...娘娘,殿下......”
下意识绞手,宫婢垂首跪地磕了个头,惶恐的辩解自己不是形迹可疑要行什么不轨之事的人,是玉泽宫的大宫女叫缨若。只是依主子往日的吩咐去处理丢弃些不便让太多人知晓的事物。
钟氏听闻哼了一声。
“公主卧床,你倒还有闲心做旁的?”
“奴婢不敢。只是公主此前吩咐过有些东西今日该处理了,奴婢也忧心主子,但得什么吩咐做什么事,奴婢的本分是替主子办事,今日之事主子此前再三强调,必不能耽误,是以奴婢......”
“什么东西?倒值得你鬼鬼祟祟的同贼一样。”
“娘娘恕罪。公主有命,奴婢需得护好......”
渐渐委下去似有些惧怕,声音却是不卑不亢,钟氏莫名觉得那话令人不适,蹙眉换上了往日训宫人的疾言厉色。
“那便是心虚!主子卧床,不见侍婢,却在宫中鬼鬼祟祟。公主不醒你自然如何说都使得,焉知你身上藏了什么!搜身!”
“娘娘!奴婢不曾撒谎!娘娘!...陛下!陛下!物乃公主不愿令人知晓之心事,是公主心中苦......”
缨若挣扎,说出的话却让人诧异,但任她喊叫无人制止,只怪这时辰可疑,他们是必要搜一搜的。拉扯间衣袖一甩一样事物飞出落在人脚边,叠的四四方方一薄薄的包裹。若说是毒药,目标也太大了些。
沐季上前捡起,轻飘飘的没分量,缨若尖声道“不行”,却被按住,身上也未再搜出什么。
其实有些失望,钟氏抿了抿唇,而沐季小心翼翼解开包裹露出一沓白色纸页时,这种失望到达顶点。想起缨若所言,还是拈起一张,余下沐季承给李隐。
李辞站得远,只看宫婢在纸页交到李隐手中时就不再挣扎。莫名怪异,未及回忆此人自院中出现或许她来玉泽宫就是可疑,就见李隐只扫了一眼纸上数行,面色就肉眼可见的黑下去。望一眼刘贵妃背影,又看看李哲,翻过另外几张,面色沉沉。半晌,沉默的将一沓纸仍在案上。
钟氏翻来覆去自己手中一张纸,却只瞧见似是而非几句似是与人的书信却又不是要紧之事,纳闷李隐反应,就听他沉声开口。对着跪在地上的缨若。
“这就是,你们公主的心事?”
少女赶紧磕头。
“尽是奴婢猜测罢了。但却是公主自己所写。奴婢入宫时日不长,但公主每日都有大半日在这些纸上写字,有时会哭有些又笑,奴婢粗苯又不识字,只是想着,这许是在流露往日不能表露之情感,应当是,公主一些心事...”
听闻“心事”二字,床榻前刘贵妃猛然回头,李隐睨了她一眼,指节轻轻敲了敲案沿。
“这些你又送去何处?是信。公主写了,给旁人的?”
“若是心事,自当是不为人知的好。公主会命奴婢带这些纸张去禁宫西南的小园子,要埋在第六棵树底下。奴婢也不知晓是什么缘由。公主既吩咐,奴婢只照做。”
头压得很低,缨若言语却早不见最初慌乱,李隐看着她,又看看刘贵妃与李哲,半晌,忽然一笑,目光却转向了太子妃沈妙书。拿起案上纸张,示意沐季递上去。
“这是有趣了。妙书啊,我记得,你有一个庶弟,好像叫沈纵?”
沈妙书一怔,有些莫名,行礼答话,是有的。又接过沐季递上的纸,只扫了一眼,却狠狠愣住。白纸黑字,娟秀小楷,是李沐凝笔迹写下沈纵二字在开头,甚至后面,还出现了这位庶弟的字,京横。
“朕就记得,似乎入宫来见过你。却不知道,是不是一个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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