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帘幕卷轻霜,呵手试梅妆。盛京安顿下几日天气愈发近寒,由着柳莺给自己系上一条眉勒,恒夭端着炭火进来道大清早就阴着莫不是要下雪了。
“那燕人也差不多又要干活了。天冷就三天两头开始,比金陵巡夜的禁军跑钟秀路还勤快。”
妆匣里随意拣朵珠花插在髻上,江可芙搓搓手喊竹溪替自己灌个汤婆子,又努努嘴示意恒夭多送个炭盆去隔间暖阁。
这天确比涿郡冷,且在金陵近两年她也有些娇气起来。李辞更是,年初虽在邯郸吹过刀子做的风,但许因心情影响,前几日还是让风寒钻了空子,来势汹汹的还不轻,需得仔细照看。
“药好了么?让他们一起把饭端进来吧。”
回头望了望,能听见李辞跟恒夭说话,说他没那么弱,不冷。让把炭盆移到外面去给江可芙。
“李辞你别叽叽歪歪了。赶紧好!半夜咳个没完,没冷死也先被你吵死了。”
汤婆子来了手心暖融融的,满足的喟叹一声,江可芙接过话茬儿,听那边似是无奈一笑,也没还嘴。抱紧了暖源站起来,“不饶人”又加一句。
“逞能的人病更重。我这种真正身强体健的人怕冷也是不会染风寒的。老老实实裹着毯子喝你的药去罢。我要出去玩儿了。”
盛京没什么新鲜,有的涿郡也有,没有的涿郡还有,但一直关在宅子里也是不成的,日后常住,人与景都需熟悉才是。
“你等等我一道。”
李辞闻此要披了袍子出来,才一动不知怎的就好一顿咳,江可芙笑了声娇气,心里却谨慎。他病来得急,更有那事心头郁结的成分,这几日该好生将养,又不是他倒了许多事就不成,她做也一样。当即只道药都没喝一道去哪儿,不待李辞答,就披上袄自己出门了。
金陵的冬是冷里带湿气侵骨,北境相反,干燥的地冻天寒,风能吹得人手脚裂口。说不清哪个更不舒坦。江可芙不喜冬日,偏又爱雪,勉强算盛京小胜,雪比金陵那下得抠抠搜搜的痛快多了。
“这他妈了个巴子的鬼天冻死,还替他们搭狗窝。妈的,那一对儿王八羔子指定还在被窝里躺得舒坦。王府?呸!老子这是给他娘的一群王八蛋造的坟!”
入城时卢宗见提过府邸需得来年入夏才好,天冷再加岁末,且众人不太愿意,他得时时去监工。江可芙知晓这话是真,李辞还提了不急,今日想起来去看看。走过两条街,才瞧见那围起来的地,一群人懒散的散在各处,抱怨的咒骂声就被风“殷切”的送来。江可芙皱起眉。
“那王八羔子这几日好像倒了。姓卢的说风寒。妈的,南獠子就是病病歪歪,老天要开眼收了去算完,我们还在这儿搭他娘。”
“那他大老婆小老婆年纪轻轻的不是要守寡了。哈哈哈进城时车上那小娘们儿长得还挺标致的。可惜了。”
“妈的。钱老四你狗眼也就看得见这。”
“欸。姓钱的!你别只说,有贼心没贼胆,你祸害的他妈还少?到时候半夜摸进去,嗐,男人都死了,那小娘们没准就从了呢哈哈哈哈哈哈。”
这些人自不缺粗鄙下流,提个龌龊念头,立马有人附和,跟着一帮人哈哈哈大笑,似臆想讨到便宜他们就不再身处天寒地冻砌墙,言语越发不堪入耳。
“其实那小子长得也他妈像个娘们儿,又病病歪歪,他娘的,你们谁去过那馆子,像不像小倌...艹!谁他妈打老子!?”
身后是怒气冲冲:
“你这贼孙子的祖宗!滚过来给你祖奶奶磕头!”
已压抑情绪四五分,但闻此不堪入耳江可芙还是忍不住不出手,路边抓起块儿砖头朝着接话的后脑勺就飞去,只武力未复,偏了准头砸上肩。
“你姥姥的!老子是你祖宗!
被砸的是最先提江可芙的钱四,骂骂咧咧回头站起,一群人也转过看戏。就见一穿浅藕荷色短袄搭织金裙的少女又掂起半块儿砖头,横眉叉腰,眸中怒火烧得熊熊。本是娇俏纤弱的,对上一群大汉却丝毫不憷,气势甚至有一瞬压得他们心虚。
“你这孙子,怎么急了就分不清辈分?奶奶替你爹教教你狗嘴里怎么说出人话来,一天天乱吠怕狗贩子把你拖了去!”
“妈的!原来是你这小娘们儿!”
这片刻认出,原是正编排的人,一时有些恼羞成怒,江可芙也不含糊,立马又招呼一砖头。
“狗东西!恶心谁呢!你们不满到大门摔了东西走我们都无话!全当我们来得突然害城里不清闲。背地里狂吠,那我话还撂这儿!若都是你们这样的王八还就要欺压了!我们就是高你们一等,毕竟人与王八哪是能放一块儿的!”
这是所有人都骂上了,场面一时剑拔弩张起来,骂人的骂人抄家伙的抄家伙,都是盛京城些地痞无赖刺儿头,听不得个姑娘骂人也不憷没露面的李辞,渐渐围上来嚷嚷着教训她再烧了他们宅子。
这时候最好是跑不然是要吃亏,但江可芙气不过也不顾及还没好全,一撸袖子大有不打一架不算完的架势,又飞去一块儿砖头,纵身而起一脚踢向为首的钱四,两边就这样打起来了。
铁锨相撞发出刺耳铮声,在半空抡去带起的风令人心惊,夹杂砖头撞上肉身的闷响还有粗碎咒骂,在天寒地冻里持续许久未走多远就被风声吹散。
这群人生得都高壮,围过来江可芙不占优势,胜在她灵活这帮人也没功夫底子全仗身量上的蛮劲,竟也在人群里闪躲没受什么伤。但时间长下去,残余的药力就显出,渐渐体力不支。
手里掂两块砖头,砸出去又抢了一人铁锨,左抵右挡三四个都被拍得轻伤,但这群人越挫越勇因怒气下手更狠。一个躲闪不及被抓住小腿,都还未有意识慌乱,一阵掌风袭来左颊剧痛眼前一黑,就被狠狠扯过掼在地上。
“呸!臭娘们儿!还躲么!”
粗粝冷硬的地面伤了手肘手腕,狠狠砸下的撞击让腰也不对劲。撑起来半跪地上,江可芙抚脸,火辣辣的直带上颌角脖颈,唇角发麻还有些湿漉,指节擦去,是血。
“呸!”啐了一口,江可芙撑了一下没能起来,也不惧怕,带着冷冷的轻蔑,“这么多人打我一个现在才成,我说什么?就是王八,没能耐只能嚼舌头的废物。”
“妈的!老子弄死你!”
她若显现一丝恐惧对面许能感觉被取悦,偏就这样轻蔑的,便觉受了奇耻大辱让人勃然大怒。抄起铁锨,钱四抡圆了劈过去,带起的风声中江可芙也勉强捡起身侧铁锨横过去迎——
“当——”
不是铁器撞上木杆也不是人身,江可芙已预判了兴许架不住的结果,却在将将碰撞千钧一发之际,众人眼前皆闪过一道银光,一柄长剑破空而来截住铁锨,凌冽锋芒横在江可芙身前,同它的主人一样散发寒意。剑锋一拨那铁器偏过因心慌脱手,银寒一恍逼近直指钱四心口。
执剑人声音森然:
“你要弄死谁?”
竟是李辞。
这是适才被议论的人齐了。本就只是耍嘴皮子的无赖,没几个真正能顶事的,凶恶不过欺软怕硬,李辞适才长剑截铁锨那一下已看出身手,与以为的病恹恹相去甚远,便都生出怯意,尤其被剑指着的钱四。
“你...你他妈......先放下!放下!”
李辞不答,剑锋向前递去一寸,慌得钱四后退。
“老,老子告诉你...你小子!这里是盛京!强,强龙还不压地头蛇!你一个被打发到这儿失了势的别想着胡作非为!你,你...你敢动老子,盛京你也不用呆了!”
已是声厉内荏,江可芙闻此嗤笑一声,扶着腰挣扎起来。李辞回首望她,似在打量她如何,最后目光在少女红肿起一片的左颊停留许久。察觉到其间冷意,江可芙也不含糊,抬手一指钱四:
“他的狗爪子!李辞。揍他!”
钱四一哆嗦更觉不妙,就听面前少年一声冷哼,不及预判下一动作,眼前一晃腕上一凉。“嗤”,利刃划过布帛,紧接着一阵锥心剧痛自腕处燎原般蔓向全身烧灼心绪。众人只闻钱四一声惨叫,面上扭曲痛苦,右手死死按着左腕,脚下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开始哀嚎。痛苦来源的左腕,从右手指缝间渗出鲜红滴答在地面。
睨了地上人一眼,李辞依旧不语,抬眸环顾,目光与带血的剑锋一时令众人瑟缩竟想立时就逃离此地。
僵持片刻,李辞回首。
“还有么?”
“欸?”
江可芙一愣。
见她懵怔,李辞也不等,转回上前一步,一众人大惊,莫不是要一一砍了他们。犹豫奔逃还是一群人与他打,就听一阵急切脚步远远传来,夹杂一熟悉声音喊王爷,回首看去,卢宗见带着人慌张奔来。
李辞停下,后撤了几步与江可芙平齐。卢宗见气喘吁吁的跑到跟前,一瞥嚎叫的钱四,再打量带血剑刃与江可芙的脸,面上诚惶诚恐。
“这...有人给下官报信说这帮王八头子又不消停了,这...王妃......下官有罪!”
“妈的他们欺压人还不能骂了不成...”
有人嘀咕一声,到底父母官来了有些底气了,卢宗见一愣,随即横过去一眼大声呵斥:
“你个王八羔子!跪下!都跪下!王爷是天潢贵胄,你们一帮龟孙子聚一块儿能做什么破事儿!妈的!王妃的脸!你们哪个孙子作的死!都想掉脑袋是不是!”
气愤不似装得,偏生觉不出半点真,江可芙抚上脸冷眼看着一群人不情不愿跪成一片,才想出言刺几句,身侧先一步,冷静森然。
“卢大人。”
卢宗见赶紧回头,面上殷切巴结得等李辞说话。
“这些都是你找来建宅的?”
“下官失职。”
李辞并不顺着这话,反有些不合常理。
“你没错。我若是你,也不会喜欢自己在盛京。”
卢宗见一怔,继而因无法接话有些讪讪。
“我能接受,对朝廷不满的迁怒,你因我来此地不痛快。‘贬谪’于此,我只想相安无事,恶意能忍,但,迁怒就是迁怒。”
卢宗见低头,李辞转头看了江可芙一眼。
“既然卢大人还说我是天潢贵胄愿称句下官,我就拿这鸡毛做令箭了。王妃被伤了脸,罪魁已被断了手筋,另只手拜托卢大人。余下这些帮凶,”李辞环顾,“我听闻侯城在修城墙,这些兄弟既有力气打人,不如去那里做做苦力吧。”
语毕一揽江可芙,就要与卢宗见擦身而过,只一步,却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停住。
“对了卢大人,真不喜我们,不必如此煽动挑拨众人,明面对我来就是。宅子也不必建了,卢大人爱民如子必不愿这劳民伤财之事,那别院,我们买下常住了。”
卢宗见一僵,随即赶紧抬眸欲打量李辞神色,却只瞧见一侧影,面无表情与自己擦肩,耳畔一声“刷”长剑入鞘,似在警醒他。
原来不是个失势就能让他们拿捏的。
卢宗见低头,似在沉思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