熬过漫长的隆冬,开春就是生机。盛京的日子说好确实不及金陵,但若说难反是此时方是自由身,没了许多负累。都是诗书中赞颂的最好年华,虽不该为这些庆幸,但确实难得有这样的经历,能让人体会如此信任彼此,相知相惜一起苦中作乐,怀着同样的热忱期盼一天又一天的机会。
旁人看去的幸与不幸,他们冷暖自知。在这个不大不小的宅院里,所有人,都前所未有的亲近彼此。
如此,光景白驹过隙指间流砂,乌飞兔走不觉长。
二载一恍便去。
元庆十六年四月。盛京。
微风轻拂,乱了地上树影,庭间连廊下一串银铃微响,却很快被急切细碎的步子盖去。秦氏才在大门取了驿站的信,只不见往日沉稳。在银铃下匆匆而过,带着自京城而来的消息。
凤栖宫那位,殒了。
死因不知,但于大多人而言都不重要。陛下亲笔御书自宫中递出的信笺,即使两年来头一遭以这种形式相见,因钟氏的死对往日疼爱的幼子流露一丝温情,也架不住背后现实的冰冷。用往日慈父的口吻叙述,李辞的母亲终归也是没了。如此,兴许倒不如一个冷漠的口头死讯让人难受的痛快。
书房中,一起看过信的二人沉默的坐在书案前。李辞面上云淡风轻不见悲痛,只反复抓紧又松开的攥着信纸的手,让人窥探到心中汹涌翻腾的心绪。这是预料过的结果,母亲终归会因此事比他们以为的正常的生老病死走得更快。但矛盾的是,他没做好准备。盛京两年成长起来的心遇到的第一个坎儿就是观生死,他比最坏的预料静,却仍在短时间内心中一片苍凉的空白。
江可芙见此不说话,此前本就在写字,低头默默换了一张纸,提笔写下了一个“奠”字。两载光阴练字已小有成就,一笔一画清秀娟丽中带着李辞笔迹的影子。字成撂笔,起身开门,贴在了窗上。钟氏仍是罪人,李辞仍是外封的“孽子”,不许进京奔丧,京中,也该本就无丧。只能以这种方式,来寄托一点哀思。
“我多写几张,府里都贴上。然后叫秦婶子他们把府里鲜亮的颜色且换一换。旁的,我觉得就不宜声张了,母后毕竟......”
还是习惯称“母后”,毕竟两年内也少提及,一开口发觉错了。抿抿唇赶紧低头又拿起了笔,却蓦的被另一只手握住。抬眸,李辞平静的看着她。
“我没事儿,我来写吧。你刚不是说要写寄回江府的信么,你二妹妹成婚了。去写那个吧,总不能为一个人走了,其余的喜都要耽搁......这消息早晚要来,做儿子的能为她做的也就这么一点了,怎么你要还替人包办?”
知道他看的开了,只是死讯突然。江可芙没有勉强,松手将笔让他。从案角最底下抽出枯梅色彩笺:
“行,这在理。那我陪着你,你写奠,我写囍,真是大喜大悲了,咱俩匀和匀和。免得一个同痛不欲生,一个乐极生悲。”
托腮撑在案上,说句玩笑话。李辞牵了牵嘴角,面上柔和几分,就执笔垂眸,挥毫在纸上游走。江可芙也不再言语,拿出昨日收到的信,又细细看了一遍。
同样是来自涿郡,带来的却是两个极端。钟氏死,江霁莲成婚。因字里行间的主角与她理论亲近,实则疏远的关系,其实心情的起伏多是突然。这是两个初至金陵时,给她带来最直接的不快的人,不能说忆起旧事丝毫不介怀,倒也并未宽容至此,只是明明两年,物是人非过眼云烟的感慨竟那样强烈。
叫人唏嘘。
此前,金陵皇城。
庭间琵琶树郁郁葱葱,熏风阵阵带来隔墙甜腻的香。门外哪宫新宠轿辇经过前呼后拥一队人,愈衬得凤栖宫内凄清。内殿尽是素白,曾经的主子被废也不曾离开这里。算是天子对少年相伴的发妻最大的宽容。宫中虽不发丧,尸首还是送还到钟家葬入本家墓地,也允许了她的儿子在此缅怀悲痛。
李盛一身缟素的坐在内殿,木樨和木灵点上了往日所剩的最后一点香,为他营造最后一次假象。殿内已搬空了,钟氏的痕迹所剩无几,过完今日这里彻底清净,也许不久,就要再住进一人将此前种种彻底填在地下。
“殿下。”
坐了很久,久到日头偏西,木樨和木灵因钟氏的关系被李隐所恶,没有案例分去各宫,被遣回了钟家,今日到扫最后一遍,也该走了。
“殿下切要保重身体。娘娘泉下有知,也是欣慰的。”
李盛看过去,面上无喜无悲。
二人伴钟氏多年,看李盛长起来的,不觉想代主子说更多。
“娘娘铸下了错,是为母为子女前程迷了眼心甘情愿,殿下不必过分自责。幸而陛下慧眼,仍信任殿下。殿下好好的,来日为天下主建功立业,让大启国泰民安,海清河晏,既是我们的福祉,也是替娘娘还了那份。”
“......木樨姑姑,木灵姑姑,你们也保重。出宫也好,父皇不必时时忆起母后的不好,你们也不必触景生情。是好事,好事。”
深深环顾一眼殿内,李盛起身走出凤栖宫,沈妙书一身素色衣衫正站在庭中等他。夕阳已被宫墙截成半个,昏黄暖融融散落,将庭中枇杷树染成黄色。莫名的,想起那句“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走吧。这里,日后就没有母后了。”
沈妙书不语,默默挽上了他。她能感受到丈夫的悲伤,也能感受到他的平静。这件事至此就过去了,此日之后他们要往前看,路还长得很。
“不知无别那里怎样了。”
“会没事的。七弟都明白。”
想起远隔千里的手足,不免又一层担忧,沈妙书轻轻拍拍的他手小声宽慰。二人迈过凤栖宫大门的门槛。还是回头,最后深深看一眼宫室正殿的门。他想起幼时到时辰去尚书房读书时,恋恋不舍的离开此地,一回头钟氏就站在那里目送他。眉眼温和,笑盈盈的说“去罢”。
莫名的,心口一阵抽痛,像是意识中的,又好似真切的痛楚,紧随而来一阵眩晕,恍惚间心头再次一梗,不觉躬身,一股温热腥甜自喉咙涌出,一片血色飞溅在凤栖宫前青石地砖上。
眼前模糊重叠的影子中有沈妙书紧张的目光,倒在地上,李盛在声声急切呼喊中昏死过去。
“文则!文则!”
*
一封带着变天的消息的信从宫中悄悄递出时,金陵已经不是过去的金陵很久了。元庆十六年六月,盛京的昱王夫妇收到太子妃密信,太子李盛身中剧毒,命不久矣。
钟氏一族的寄托没了,大启日后的福祉消亡,一切走向了未知。
江可芙不知道这封满含怨念的信是如何从宫中递出的,甚至无法相信字里行间深重的怨怼来自温和恬静的沈妙书。她控诉下毒之人的黑心,指责查案之人的无能,怨恨帝王的冷血。李盛的毒中得不明不白,没有结果的案子最后不了了之。她说自己如何数着日子在绝望里走,李盛却还安慰她终于不用每日愧疚的看着李沐凝。
钟氏的死是必然,但到了李盛,李辞与江可芙都慌神了。
这是一封秘密寄来的信,李隐显然不想让小儿子知晓这件事,虽不知为何,他却第一次,也对金陵那位天子产生了一丝怨念。李辞不能离开盛京,但为见长兄一面,他决定抗旨去金陵。
自知此时此刻,明哲保身才是正途,金陵因此也早就变天了。但那是他的长兄。牙牙学语时陪着他走路,开蒙握笔时教他念字。他的肩上过早的承担了为储的一切,却从未被尔虞我诈哪怕沾染一点灰尘。儿时记忆中宫里的“现世安稳”,竟有一半是李盛在前面,引着他们走过的。
未能见钟氏最后一面是前面恶因种下的果,但他的长兄,不该是这样的。李辞觉得他就该做个不计后果的莽夫了,他要南下,去金陵,见李盛。问李隐,为何不继续彻查。
当晚,在盛京静谧的夜色里,昏黄的灯火下,一封慷慨陈词又情真意切的信不声不响的被写下,带着执笔人复杂的心绪放进了行囊。明早,这封信会送去驿站,送去金陵。而李辞,也要一起悄悄离开这座困了他两年的城。
他没有告诉江可芙,忤逆圣意是捉摸不定的死局。在金陵时她因他被推上更高的风口浪尖承受了无数恶意,因朝局的牵扯陪他在盛京吹冷风面对冷言冷语。江可芙从不示弱分毫,但前面是一条死路,他不能让她再跟了。于是一封寄给涿郡的信也在最后被悄悄和第一封放在了一起,明早投去驿站。
如果还没到金陵就死在路上,株连起来林家大概能护她。如果有幸到金陵最后治罪,他会尽力撇清江可芙的关系。
轻轻吹灭了灯,黑暗中传来一声长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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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那啥,卡文胡写了个无聊的元旦小剧场,不嫌耽误你时间的可以去看看,指路专栏鸽子精那本。开错文没办法改成自娱自乐小剧场的,所有文章后记和节日剧场大概都会扔在那里吧。
最后,祝大家岁岁常欢愉,万事皆胜意。2021,一切顺利!全都暴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