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到金陵不远了,与长公主辞行,路上好生做了一番伪装,腊月中旬,终到金陵。
荒野无景致,前日落过的雪在阴暗处不曾化开,余晖一映竟有些晃眼。道上有薄冰,马不敢撒开跑,坐在上面江可芙晃着一串铜铃儿,前面走着李辞替她牵马。
远远能听闻杳杳钟声,清音寺。虽进金陵地界,那座巍巍皇城却依然有不短的路。长公主说不管却还是命人帮他们传了口信,魅香阁的眼线已知晓,激动着终于联系到主子,并回信会派人在城外约定的村落接应。
说起眼线,江可芙也终于完整了解了李辞与魅香阁的渊源。说来怪,那些并非他特意栽培的耳目,真正熟悉的也只如斯一人,但如斯也是个谜。二人相识于李辞未出宫建府时,外出路遇她被劫道帮了一把,许久后在金陵城西再遇她说要报恩。当时未放心上,后来魅香阁就开业了,她派人在碧于天寻到他传口信,有困难到此处。
初时他也觉蹊跷,但她似乎无他动机。甚至后来刑部遇棘手之事,魅香阁会自主递来收集的有利情报。李辞自问恩也还够了,问过如斯,她却老是笑盈盈打太极。最后想是恐他多心,也只道是报恩也算故人所托,欠他们的,只要不拼命,随意使唤。不会害他。
不知什么故人,但来往些时日也知这女子面上迎客一套,背地里却不说假话。信她无恶意但也不惯,故一直是如斯自己乐于忙。此番,还是他第一次真正的用这些“眼线”。
“稳妥么?”
江可芙见过如斯三面,但仅凭那时无恶意,这节骨眼仍不免担忧。李辞知道,确该谨慎,但莫名就是觉得如斯可靠。不知这份安心从何而来。大概是那时,女子提起“故人”,一改往日狡黠,目光仿佛在穿过时光看着很远吧。那位如斯口中与他血缘相亲的故人他无从知晓,但提起的种种,女子神情做不得假。
“放心吧。”
去那村落道路难行,人与马都小心的走在崎岖土路,不时掠过枯草带起嚓嚓的轻微断折声,最后实在不便江可芙也下了马。道金陵地界还是这么难的路,偏头正说“行路难”,恍惚捕捉到一声音,不及分辨,李辞忽就一揽她,身侧枯木微震,落下干枝上的一堆残雪。
“又来了。”
瞥一眼地下,二人对视一眼,神色了然。是那师徒三人。出扬州时已遇到过一次,还是借公主府的人打掩护甩掉。入京要紧没空和她们掰扯新仇旧怨。
“能跑么?”
“能运功...欸!你干什么!”
已有对策,得此答案心中有底,不等江可芙说完忽然提起她一跃,上了马背抽刀拍马,拽住缰绳也不顾此前走马怕跌,竟任马向前狂奔而去。
“欸!当心!”
天色渐晚,羊肠小道,崎岖不平还有冰,耳畔风声呼啸,马一路狂奔也不躲避,感觉身下颠簸再看眼前,只觉怼到面前的路越来越窄。
马术其实不佳,再看都心慌,被环在这之间,江可芙下意识一把抓上马鬃,反应过来背手揪住身后李辞的衣服。微微偏头,几丝热息凑近,李辞安抚她:
“不慌,稳得住。”
“太憋屈了。她不会以为咱们是真怕她吧。若非有要事不想缠,谁要躲了。”
纵马疾奔一阵,天色愈暗,路已不清再走才险。一直留心身后似乎无人紧随。握缰的手施力,李辞欲让马慢下。然不及动作,“嗖”一声,忽然有什么击中马腿,马长嘶,蓦的一歪,蹄下乱了,不能稳住,翻身滚去,竟横生变故。
心中一惊,耳边更是袭来一道掌风,偏头避过,无心还手,李辞赶紧去拽身前人。江可芙却因紧张之下攥住马嚼头,随马翻身滚落生生离了鞍,李辞一拽也拗不过那牲口疾行下的力道,被跟着一起甩了出去,还脱了手。
“嘶。”
一下砸在地上,是个缓坡。江可芙抬眼只见那马身庞然大物般跟着滚来,慌得赶紧爬起来躲闪,又闻李辞焦急唤她才想喊声“没事儿”,脚下地面忽然一空,惊叫都不及,人直接漏了下去。
*
接二连三磕磕碰碰,狠狠砸在地上浑身都似要散架,晕头转向撑起来,一片漆黑。不远就能听见乒乓之声,似乎真是地上传来。赶紧要爬起,手碰上地面江可芙却不禁一愣。这是...石砖的?此处好像不是随便什么人挖的洞,倒像是条,密道!
心间一动,赶紧点了个火折子,火光幽幽映出面前一片,漆黑果然在往更远延伸,循着脚下石砖看去,好似无尽头。抬头看看自己落下地方,上面兵刃相接打得起劲,一时半会儿不会有大碍。索性举着火试探的往前走去想探探距离。
折子不算大,江可芙便走得也快,打定主意烧到一半就回走,不料走了不到一盏茶,前路余下多远未知,侧方忽的一阵风,火灭了。
一惊,习惯的转身拔刀,却感觉有人已闪到身后,不及出肘,面上突然附上只手捂住嘴,耳畔一暖响起熟悉轻声:
“嘘,是我。当心。她也下来了。”
赶紧点头,下意识就敛了气息。李辞松手转而拉她手腕,示意江可芙跟着自己。
一片漆黑,那女子在哪儿也不知晓,李辞偏就拉着她脚步不停,也不知如何分辨。不声不响的走出好一段,江可芙以为自己快瞎了,眼前忽然一亮刺眼得厉害,李辞点了火折子。
“应该甩开了。继续走吧。黑得快瞎了。”
心有疑虑,终于能发问,李辞和那女子原来并不是从适才的洞下来的,这道还有旁的入口。李辞先摔下来就一直往前走,不过那边弯弯绕绕,他漆黑里也分得清方位只觉快烦死了,忽见火光就看见了江可芙。
“密道也要狡兔三窟?这有什么用?”
“管他的,能甩开那三个就成。不过...猜猜这道奔哪儿?”
“......唔,这道不短,还有这砖,大手笔。肯定不是普通人挖的,最后出口肯定不是什么村里村头。附近...往前是清音寺,往南是皇陵,感业庵。不会再远了,不然这密道挖得也太费劲了。应该是清音寺,别是什么藏经阁密道吧。”
“聪明。”
笑着揉了江可芙头顶一把冲她竖起大拇指。对面人立马捶了他一下,啐一口道“消停吧,埋汰谁呢”,二人闹了几下就继续往前走。
李辞对方向感知敏锐,江可芙察觉不出走向有何不对,只是越走,就能感觉李辞面色愈发严肃。想问一句,忽然又一阵风侧方吹来灭了火,与此同时脚下忽触异物仿佛有人,一下将江可芙绊在地上。
“可芙?!”
听风能辨无人,此处怕不是还有入口灌进了风,李辞并不惊慌。只是身后忽然“欸”一声,急切发问要取火石照亮,黑暗中传来江可芙的声音,隐隐发颤:
“我没事儿。李辞,你来,这儿好像,有死人...我摸到骨头了......”
火光跳跃,映上两具靠在一起的骨架。密道里铺地砖隔绝部分潮湿,但到底阴暗,靠近就能嗅到难闻的霉味儿。李辞将火折凑近,甚至瞧见其中一具残破布料下伸出的腿骨上爬着一层蚂蚁。侧头就见江可芙蹙眉强忍不适跟他一起打量着,心中一动,已上手捂遮了她眼睛。
“难受就别看了。可能是之前误入不知什么原因没出去的人吧。刚才那阵风应该是这里还有入口。”
“...不是......你别动,我再看看,有点儿眼熟。”
微怔,李辞实不知骨架有何眼熟,江可芙却已经拉下他的手,凑近去碰尸骨上残破的衣料。上面也已长了点点霉斑,发皱发潮。端详片刻,又起身远了些在尸骨上比划什么。看着她动作,李辞忽然也想到些东西,再看两具尸骨,心中已有猜测。
“这好像是感业庵...失踪的尼姑。”
“失踪的尼姑。”
江可芙回头,对视间,二人异口同声。
难怪当时再找不到人,原来...这是被过河拆桥了。
同时,江可芙明白了李辞刚才为何那般严肃,他们应该是猜错了,这密道,通的不是清音寺和什么藏经阁,是感业庵和皇陵。
*
幽幽月色,将碑冢的影子映在青石砖上,此道走出果然就是躺着李家列祖列宗的皇陵,再往前,便是睡在此地未有多久的,启明帝李隐的陵墓。
夜色深沉,万籁俱静,只有偶尔风声吹起地上枯叶,轻轻“嚓”一声。不知是不是真有龙气盘踞在此,即便此时,此地也自有庄严肃穆在,让人不敢造次。
缓缓揣起手江可芙心道“无意惊扰”,李辞已在李隐墓前停了脚。静默片刻,躬身,缓缓拜了三拜。
远处的房舍黑着,守灵的太监应已会周公去了,驻守禁军都在陵外护着避免外人近陵,也不会想到竟有一条暗道直通皇陵之中。握住江可芙手腕,李辞示意他们去感业庵里看看。
“今夜留下吧。我近来心中总不安定。”
“还没够?你这荡.妇还真是......”
无意听墙脚,只是想在顶子上落个脚,高处不易被下面禁军发现。却不想才在感业庵最上面阁楼的顶子站稳,二人就听见下面传来布料摩擦与男女喘.息混合的靡靡之音,还有这传出去能震惊李家一整年的对话。
这时辰这地点,所含信息之多冲得人脑子发懵。
下面的声音越发不堪入耳起来,显是那男声确是不打算走了,却让上面二人无比难堪,下又一时半会儿下不去,听又觉得有辱斯文。
默默对视一眼,幸亏彼此黑暗里都看不清对面脸上的红,李辞抿了抿唇,上手捂住了江可芙耳朵。
“什么时候,带我走吧。我真的过够这样的日子了。”
“呵。真该让咱们启明帝来听听,这就是他赐号彰颂,弃荣华在感业庵为他爹守灵,忠贞清白,天下女子应做榜样的皇家太妃。你说,他的鬼魂是不是在外面看着咱们呢。”
“别说了!你别说了!你明明都知道!我和那个人有什么关系!我不是!他已经死了!哪儿来的鬼魂!最后都是一抔土!”
只是简短言语,马上又接上“不堪入耳”,顶上二人却因那女子几句反应极大的惊恐言语放下涩然陷入沉思。李隐在位时先帝的太妃?可这声音听来年轻,回想感业庵的女人,并无对号之人。
抬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出疑惑。其实,也不需想,因为很快,那男声就喃喃出女人的身份,在二人交缠的喘.息声中,声音不大,二人听来却犹如雷震:
“那你慌什么。我有一句说错了?名义上不是么?怎么,比起那个,你更喜欢旁人喊你荡.妇么?舒太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