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遥心里苦涩,陆先生说自己不要落在风雨飘摇中,可自己已经身在其中,又哪里躲得了。
“多谢先生好意。”现在除了说这一句,还能说些什么呢,许清遥只觉得无可奈何。
“人老话多,姑娘误怪。姑娘只须记得,重逢是缘,兀自珍重。”陆先生还是一贯平和的模样。
他说着话站起身来告了别,离开了看台。
许清遥望着陆先生远去的背影,觉得诧异,重逢是缘,她不解。
忽然灵光一现,想起初次见到于役时他对自己说的话。
她认得于役?她努力回想着,可任凭如何在记忆中寻找,她也看不出于役和自己相识的人们中哪一个相似。
或许是一时着急,想不起来也未尝可知,许清遥这般想着。
日影西斜,演武场上的唯有夏风卷起杆上的旗子飘飘荡荡。
许清遥独在坐了一会,走下看台向自己栖身的营帐走去,才刚到营帐门口将帘子掀起,忽然看到荷香满面焦急,急冲冲地准备向外跑。
“发生什么事了?”许清遥见她是从屏风一侧跑出来的,担心母亲出了事情,连忙问道。
荷香一把拉住许清遥,三步并两步地绕过屏风,向后面走去。
许清遥随荷香绕过屏风,心中不安的她未注意脚下,险些被屏风一侧的下角绊倒,幸好她及时扶住了屏风,又有荷香扶着,这才没有倒下来。
一道许久未听到的,熟悉的声音响起,虽然微弱却充满了关切,“清遥,不要着急。”
许清遥听到熟稔的声音,猛然抬起头,眸中充满了惊异,很快转变为欣喜的笑意。
许清遥激动的走至榻前,握住母亲的双手,“您醒了。”
许夫人的模样依旧瘦损,可神情却如同她好的时候一般。
她目光慈爱,伸出手摸了摸女儿的鬓发,“老天保佑,我的孩子安然无恙。”
许清遥听到母亲的话,再也抑制不住压抑已久的伤心和痛苦,鼻尖一酸,眼泪簌簌滚落脸颊。
许夫人从袖筒中拿出随身的方帕,擦了擦女儿的脸颊,动作轻柔,仿佛眼前的女儿依旧是那个幼小的女童。
荷香端着茶盏走了过来,眼中带笑,“夫人,喝点水润润嗓子。”
许夫人笑着拿起茶盏,“好孩子,难为你一直照顾我。”
“夫人说哪里话,这是我应当应分的。”荷香见夫人喝过了水,从她手中接过茶杯。
许清遥看着此时的母亲和荷香,忽然觉得仿佛又回到了家中一般,大家也是这样轻松自在,毫无拘束。
许夫人看了看四周,目光再次落在女儿身上,刚想要说些什么,忽觉心神不宁,头昏目眩,与平日间病情发作时的症状一般无二。
她只好握了握女儿的手,意欲躺下休息。
许清遥见状,忙和荷香一道,小心地扶着母亲躺了下来。
许夫人抬起手揉了揉额角,想要说话,却觉得一点力气都没有,加之眼前一片晕眩,实在是有心无力。
即便如此身体极其不适,眼中依然饱含一片慈爱之意,对女儿露出一抹稍带歉意的笑容后,闭上了眼睛。
许清遥守着母亲坐了一会,见她睡着了,轻手轻脚地走过屏风一侧,来到营帐前面。
她见荷香正在案几前忙碌,走了过去,“你几时从后面出来的,我竟没有注意到。”
荷香呵呵笑着,将装着糕饼的食盒摆在案几上,“我见姑娘陪着夫人,便出来了,省得打扰你们。”
许清遥眼眉带笑,“荷香现在越发长进了,不仅知道不打扰人,还准备了吃的。不过你刚才的样子可是吓坏我了。”
“姑娘你不知道,虽说夫人今日也从昏睡中醒过来了一次,可是气色看着也不好且又昏睡过去了。”荷香放下手中活计,叹了一口气。
可她紧接着又笑了起来,“不过啊,我见到夫人这次醒来,精神头特别足,心里别提多高兴了,就想着快些找了你来,也一起高兴高兴。”
“原来是这么回事,真是多谢你想着。”许清遥说着话,与荷香一起笑了起来。
营帐门口的帘子被打起时,于役正好看到这一幕。
日影斜照,将女孩笼罩在一片暮色中。
渐浓渐淡的暮光仿佛是画纸上晕染开来的淡彩,女孩的一喜一悦,如同画中之人活灵活现了一般。
他看着女孩梨涡浅笑,亦如曾经的俏皮模样,珍藏在心底的往事一点点浮现开来。这些日子以来的愁绪似乎也跟着烟消云散,想和她一道,走入那画中。
听到有人进来,许清遥抬头去看,见到来人是于役,微微颔首,漾起的点点笑意逐渐变淡。
女孩看到自己便收回了笑容,这让于役感到神伤。
她是怪自己方才没有护她周全才会如此吧,否则为何只是礼节性的打过招呼后便微低着头,不肯与自己多说半句话。
于役只觉得心间又喜又忧,喜得是女孩不再垂泪伤感,忧的是女孩依旧对自己感到陌生,更不能理解自己的想法。
孟俞势必是要除去的,但现下时机未到,而且这并非是最重要的事情。
北地初定,当务之急要安排好这里的一切后,发兵都城。
可这些话,并不适合与女孩一一说明。何况他也不想让女孩去牵扯太多这些事务,他只希望她能够笑颜常展。
“在做什么?”于役尽量使自己的话语听上去轻松一些,不必因为方才的事情,让他和女孩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
荷香见于役来了,眼巴巴的瞅了瞅案几上的糕饼,虽然心里很不情愿,但也知道自己不能再待在这里,想着还是去看看夫人的好。
于役见婢女绕过了屏风,到后面去了,便走至案几前坐下了下来。
他看了看食案上的各色菜品,又见一个食盒中放置着几枚精巧的糕饼,对一旁的女孩说道:“这里似乎并没有人会做这个?”
于役自然看得出这并非是自己着人准备那些。军中繁忙,这般精细的食物一时半刻是做不出来的,更不会有人懂得做这类糕饼。
不过是不想和女孩因为杂事生分,多攀谈几句。
“是从家中带来的。”许清遥回答道。
“这样。”于役看着精巧的糕饼,想到自己早已习惯了简单的食物。
那些钟鸣鼎食的日子仿佛如烟尘一般,悉数散尽,如同从未经历过一般,只有难言的记忆无法磨灭。
许清遥见于役本来是饶有兴趣的与自己讲着话,忽而在见到糕饼后变得冷淡,陷在了沉思之中。
“是不是不喜欢这样的味道?”许清遥不解地问道。
这糕饼大多在做的时候加了不少桂花和蜂蜜,味道甜腻;还有一些则加了玫瑰酱,香气浓郁。
大约是因为这个原因吧,许清遥默默想着。
“不然你尝一尝这个,是盖着荷叶蒸的。”许清遥指了指食盒的小间隔内,仅有的几块淡淡翠色的圆形糕饼。
于役略微抬起头,看着女孩诚恳的模样。
心底的柔软之处被轻轻击中,似春风拂落的花瓣,飘落得虽无声无息,却安静而美好。
许清遥见于役只是看着自己,并不答话。
看了看那糕饼,解释道:“桂花和玫瑰的香气馥郁,可能会掩盖荷香的气息。但是你吃到中间,还是能品得到的。”
“我知道。”于役眼眸中划过温柔之意。
看着女孩清澈的眼眸毫无俗尘,耐着性子告知自己的样子,于役只觉得心底一片柔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