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守备带着于役从小路走,穿过一条小巷后,眼前的景象变得开阔起来。
一道邻水的石板桥映入眼帘,朦胧月色下,桥上架着彩绘的灯笼,与水面上缓缓浮动的莲灯交相呼应。
月色,水色,彩色的灯笼交织在一起,隔岸的歌坊被笼罩其中,亦真亦幻。
琴瑟鼓弦声借着水音缥缥缈缈,婉转入耳的袅袅歌喉不绝如缕。
不论在石桥上调笑声,还是歌坊中不断传出的乐曲声,似乎自这里建成,便一直如此。
于役负手而立,站在河流对岸,看向那些沉浸在欢声笑语中的男男女女,眼眸中沉寂依然。
李守备见于役没有走过去的意思,揣测着他的想法。
试探性的开口道:“统领,是需要小人将那丝帕的主人带到此处,还是……”
“我亲自去。”于役说完,步上石板桥。
“啊……哦……”李守备见于役说着话便已经迈步走了,忙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在心中暗暗抱怨,这个于役真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主,一会不走一会又要走。
李守备偷偷瞅了瞅于役,心道这于役也不过如此。
哪里有传言中说得那么不近人情,刚刚才和许家二小姐浓情蜜意的,这会就找机会跑到歌坊来,这不但不是没有人情味儿,简直是太有人情味儿了。
“公子。”一声腻到牙齿全部粘住的声音响起。
一个满头珠翠的貌美女子扭动腰肢,走了过来。
说话的女子本来倚靠在石桥上,她眼神儿好使,于役和李守备站在河对岸时,便看到了他们。
本以为只是寻常人,未曾想于役和李守备走上石桥,借着灯笼的光,她才看清来人。
那个长得人高马大的李守备是老熟人,自然不必说。
可走在李守备前面的那个人,天哪,她只看了一眼,就觉得自己的眼睛都舍不得再眨动半下。
这世上竟然有生的那么俊俏的儿郎,五官挑不出一丁点儿的缺陷。
她见过的人多了,和眼前这位一样高的不是没有,可不是像一根晒着衣服,会走路的竹竿。
就是像一只呼哧呼哧喘着气,会说人话的胖猪,还是马上要被宰了的那种。
似眼前这位生的匀称的还是头一回见。
女子不断打量着于役,两只眼睛像要放出光来。
她什么人没见识过,眼前的这位公子虽然穿着普通的白衣,可周身的气度一看就不是寻常人。
今儿个真是撞上大运了,让她碰上这么难得一见的人。
女子光顾着盯着于役看,对于李守备,不断递给她的眼色只当没看见。
她在心里暗暗琢磨,这公子怎么看怎么好,就是冷冰冰的,不过正好现在是热天,挺好的。
于役微微挑了挑眉,依旧是一副古井无波的神情。
女子方才的声音像一块粘在衣服上,洗也洗不掉的糖渍,让人觉得厌恶。
不过看着她不断扭动着身体,于役觉得,若是眼前的女子与人对战时,她一定可以轻松躲过敌人的刀枪,毕竟她的速度不算慢,再需要训练一二就更好了。
至于女子不断闪动着一双大眼,勾起的魅惑笑容,除了觉得滑稽以外,于役实在没有其他感受了。
若是在从前,对于眼前这样的人,偶然得见也只是鄙夷。
可过去的这些年,让于役看懂了,许多他曾经无法看懂的事情,也改变了许多想法。
李守备见不仅仅是刚才那名女子,石桥上其他的女子纷纷朝这边走来。
“公子,我叫晚月。”
女子手指卷起一缕落在脖颈处的碎发,将碎发别在耳后,有意无意间露出半截小臂。
声音依旧让人腻的发慌,她也看到了走至这边的一众姐妹,所以决定先下手为强。
“人家公子不喜欢你。”
一个身量苗条的貌美女子走了过来,顺手将晚月推到了一边。
她刚要继续开口说话,被三四个走过来的女子挤到了角落里。
李守备见事情有些失控,忙将乱成一团,吵嚷不休的女子拦住,不让她们接近于役。
一时间,你一句,我一嘴,不光是石桥上的人,歌坊门口的人纷纷驻足围观。
“原来你这家伙来了。”一个身量似水桶的中年男人大着舌头,晃晃悠悠走了过来。
他身上,上等的绸缎衣服将整个人裹得紧紧的,像是要马上会崩开一样。
一手提着酒壶,一手拍在李守备的胳膊上。
“老兄,老兄,好久不见了,既然咱们都躲过了一劫,不过去喝几杯,庆祝庆祝。”
“哎呀。”
李守备已经被以晚月和她的姐妹们,缠得心烦意乱,现在又跑了个醉鬼,让他不由得叫苦连连。
“李守备。”一道声音由远及近。
一个留着短须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他对身旁的仆役低语了几句。
那几名仆役迅速跑到李守备身边,将众女子和那个喝得醉醺醺的中年男人拉开。
李守备顿时觉得身上一轻,使劲的大口呼吸着。
他险些要被众女子身上呛鼻的脂粉味,酒鬼身上的臭烘烘的,类似于茅厕的味道熏死过去了。
短须男人从歌坊出来,便看到了石桥上这一幕闹剧,因见到是熟人,就走过来看看。
“黄老板。”李守备打着招呼。
“李守备一向可好,有些日子未去拜会,还请见谅。”
黄老板作揖道,眼睛有意无意地看着李守备身后的年轻公子。
凭借着商人的知觉,李守备身后的年轻公子并非寻常人。
“黄老板客气了。”李守备喘着气,“真是谢谢黄老板了。”
“不妨事,不妨事。”
黄老板虽然笑着,眼睛又透着精明的光,仿佛要将他见过的所有人,都看出个子丑演卯方才罢休。
“不想今日会在这里遇见李守备,真是有缘。”
黄老板觉得自己此刻并不是走得时候,尤其是看到李守备身后的年轻公子以后。
于是说道:“李守备请了贵客,何不引见一二给黄某。”
“呃……”李守备犹豫了,若是别的什么人认识也就认识了。
黄老板有钱不假,但他是士农工商里最末等的一流,不好介绍。
黄老板见李守备迟疑,知道他可能是介意自己是商人的身份,不好出口。
但以他行商多年的经验看,李守备身后的那个公子虽然年轻,可却有一种难言的贵气。
若是能和这样人攀上关系,那对于自己经商可是大有好处的。
思至此,黄老板决定来个不请自来。
他才会像那些个读死书的酸秀才一样,整理日把脸面看得比天还大。
脸面重要吗?要是脸面最重要,叛军入城时,那帮酸秀才,怎么不用他们的脸去守城。
一样不是四处逃窜,和自己有什么区别。
黄老板见李守备挡在那年轻公子前面,于是走至两人身侧,躬身行礼。
“小人姓黄,家中排行老四,初见公子,真是三生有幸。”
于役闻言,走至黄老板身旁,示意他起身,“不必如此,我只是来此坐坐。”
黄老板见那年轻公子愿意赏光,心里很是高兴。
忙说道:“公子肯赏脸,是小人的荣幸,今晚便由小人请客,还请公子不要嫌弃。”
于役没有回答,直接踱步向歌坊的方向走去。
黄老板是多么精明的一个人,看出有戏,马上跟了上去。
李守备快步走到他身边,使劲挤弄着眼睛,又用指头在黄老板面前用力戳了两下,示意他不知好歹。
黄老板才不管那么多呢,只要能让他挣钱的,就绝对不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