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石川经历过很多风浪，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手足无措，就像是犯了错的小学生在等待老师惩罚，局促不安又不敢临阵逃脱。
莫石川：“卢野，其实当年的事我有……”
卢野打断他：“不用说了，我妈已经没了，我也认你了，当年的事就不用提了。”
莫石川急忙点头：“哎哎，对，不提了！我……我等下有个朋友会来做客，介绍给你认识行吗？”
“是你电话里说的那个医生吗？”卢野拆穿他，并不觉得这种事有什么好隐瞒的。
男人脸色稍变，点了点头。
“嗯，检查吧。”
不知是天生性子冷，还是被磨成这个样子，卢野从来不会给人台阶下，也从不玩什么套路，一就是一，二就是二，他说行的事，就一定办到；说不行的事，就不会留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赶着中午的饭点，林医生大汗淋漓地进了门，为了圆莫石川的谎，特意大声说话：“哎呀老莫，我今天来你这儿蹭顿饭啊，外面太热了，还是你这儿凉快……”
莫石川挤眉弄眼的表情令林医生懵了，不知道是哪里漏了陷，站在门口一只脚迈进来不敢再动。
“老林，孩子都知道了，那个……先过来吃饭吧，吃完饭再说。”
“哎哎哎，好好！”
一餐饭，四个男人相对而坐，福伯福婶做了满满一桌子菜，好鱼好肉都紧着放在卢野面前。
莫石川不停地为他夹菜总觉得不够，又让福婶拿了个碗继续夹。
卢野不急不缓地说了句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你孩子呢？”
被问的人有些不明所以，大东急忙解释：“莫董，那个……修车那天，您不是说这车着急提，是要送孩子去上学吗，所以他……啊内啥，想问问……问问……”
莫石川恍然大悟，继续给卢野夹菜，边夹边解释起来：“那个孩子是福伯的孙子，刚考上大学，去外地上学。第一次出门福伯不放心，正好我要去那个城市考察，顺便送孩子去学校。”
说完想起还落下点什么，紧跟着说道：“卢野，跟你妈妈分开之后我没有再结婚，也没有任何孩子，你就是我唯一的儿子！”
少年身子微征，心口处有些风飘进来，吹散了少许雾霾。
他没抬头，轻轻地“嗯”了一声，太多的话化为无言随饭菜咽进肚子里。
大东扮演着桌上唯一的自来熟为气氛做调剂，林医生哈哈大笑，丝毫没有察觉到另外两个人缄默不多言的氛围。
认亲的主角却一直在吃，像是没心没肺的吞食者，对“父亲”夹的菜来者不拒。
卢野没有吃过这么丰盛的一餐饭，从小到大都没有。
记忆里的饭菜只在十三岁之前，在那之后的日子除了馒头就是方便面，桌上的鲍鱼山参是第一次见，也是第一次吃。
福婶做的菜色香味俱全，但他总觉得没有刘叔的凉拌黄瓜、糖拌西红柿来得爽口。
福伯在他们吃饭的空当收拾出了楼上一间卧室，就在主卧隔壁，家居用品都是齐全的。擦擦洗洗了之后把今天买的新衣服挂进衣柜里，还担心卢野到了新环境睡不好，特意放了安神的香薰。
餐后，林医生看着卢野身上的伤痕心里觉得难受，可是这里条件有限，便约定好了明天去他的医院做个全面检查。
他是医生，对病人有天生的责任感，几番询问之间口气也就不再小心翼翼，得到卢野的应允之后，离开别墅回去安排检查的时间和项目。
这所别墅里的空屋子很多，大东也应莫石川的邀请留下来跟卢野做伴儿，两个人由此正式开始了体面人的生活。
深夜里，卢野躺在干净清香的大床上失了眠。
学修车的计划被打乱，必须要重新规划未来，他恨自己没出息，到现在了还想着赵十安的离开，甚至有个侥幸的念头冒出来——只要有了钱，那她就会回来的吧！
一个巴掌狠狠地抽在脸上，灼热的疼痛也没能让他从这个没出息的念头里走出来，翻个身将脑袋深深地埋在软枕里，有种就这样闷死自己的冲动。
第二天，莫石川带着两个少年如约来到林院长的医院。
卢野到了门口才知道，这里就是他第一次看胳膊的地方，那个有名的高消费高报销的医院，也是他遇见赵十安的地方。
林院长安排时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非常重视这个病人。各个科室都为他插队检查，医生护士看在林院长的面子上更是极尽细致，每个项目都检查好几遍，最后慎重地会诊、出报告。
所有的检查项目直到下午才结束，莫石川赶着回去开会，卢野和大东也顺便一起去了莫氏集团参观，就是这一次的参观颠覆了两个人的认知。
原来这里一个部门的工作人员比李健整个会所的人加起来都要多，而且每个人穿西装打领带，看上去很忙很累，精神却不见一点萎靡，干劲十足。
忙碌又励志的场面令两个少年有了斗志，不禁自嘲过去的自己是井底之蛙，眼前这些人才是活在阳光下的人。
第二天，当检查结果摆在莫石川办公桌上的时候，作为父亲的男人捏着眉头不愿意面对。
一个十八岁的孩子，除了遍布全身的伤疤以外，还有许多不该出现的病症。
卢野全身的问题算不上要命，可大大小小的不合格、不达标数据占据了报告上一多半的页面。
腿是陈年旧疾，需要动手术矫正，还有漫长的复健训练；
胃是常年的营养不良、挨饿导致的胃黏膜糜烂，十二指肠溃疡穿孔；
还有他的心理问题，给出的诊断结果是“疑似中度自闭”。
莫石川打电话给林院长，希望他尽快制定出治疗方案，无论花多少钱都要把卢野变成一个健康的人。
电话对面沉默半饷才回答，身体的病症可以采取医疗手段，可是心理方面就只能靠病人完全配合才有希望治愈。
言外之意，他担心卢野不配合。
在昨天的心理医生检查过程中，谁都看得出来卢野的自我防备有多强。医生的每一个问题他都会回答，可是斟酌再三的答案更暴露了他没有安全感的事实。
病人对医生没有安全感，这是受过多大的摧残才会出现的情况啊……
卢野对心理医生毫不信任，对这个世界充满防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