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润玉不妨先说来听听,看你我所想是否为同一人。”静沅浅浅一笑道。
“好。”润玉微微颔首,接着轻轻捻了捻袖口,从容开口道:“鸟族并非铁板一块,自天后上位以来,便裹挟整个鸟族为天帝和旭凤所用,之后更是一手扶持了资历尚浅只能仰仗她的穗禾公主作为鸟族族长,通过穗禾公主继续控制鸟族,以至于整个翼渺洲几乎沦为天帝、天后和旭凤三人的私产,鸟族内部心有不甘者大有人在。”
“以润玉所知,鼠仙仙上在鸟族的棋友隐雀长老便是其中之一,甚至可以说是为首之人。这些资历深厚的长老对天后甚至天界不乏怨言,只不过天后势大且积威已久,所以才未敢造次。”
“若是有朝一日得知有机会扳倒天后,独霸鸟族,想来他们都会乐见其成。”
鼠仙半信半疑地说道:“可他们毕竟是同族,这数千年来天后势大,鸟族也得利不少,辖地更是扩大了数倍不止,若真扳倒了天后,于他们也是不利,他们当真会如此短视吗?”
静沅笑着摇了摇头,替润玉接过了这个话头,反问道:“鼠仙仙上以为,天后大兴鸟族,便代表鸟族所有族民都能得利吗?”
“真人之意……?”鼠仙沉吟着问道。
静沅一边挑起腰间的丝绦,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着,一边淡淡地开口道:“人有亲疏远近,一家之中都尚且不能避免,何况一族?”
“天后得势,首先惠及的定是与自己关系亲近的羽翼爪牙,那些顽固不化的长老又怎会在她的分赃之列?
就比如仙上方才说的鸟族辖地扩大了数倍不止,想来其中也包括太湖一地,那敢问仙上,如今居于太湖的族群归属于鸟族中的哪一派势力呢?”
鼠仙恍然大悟,连声说道:“是了、是了!太湖一地所驻守的正是天后的嫡系鸿鹄一族!”
“呵,正所谓‘不患寡而患不均’,眼看天后嫡系可以独自坐拥太湖这等富庶之地甚至更多,而自己的族群却只能和诸多旁的族群共同守在翼渺洲一地,那些长老怎会不心生怨怼?”
静沅语调平缓,但却异常笃定:“即便眼下他们碍于天后之威,只能忍气吞声,但早晚会忍不下去的。”
“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也……我们要做的,就是让这‘忧’提前爆发出来,给天后以致命一击。”
“有理!”鼠仙激动不已,追问道:“所以夜神和真人是准备找隐雀长老出面作证吗?”
“润玉以为呢?”静沅并没有立刻回答他这一问,而是看向了润玉。
润玉沉吟了片刻,缓缓道:“润玉虽与隐雀长老素无往来,可从他素日里的行事之风来看,圆滑老辣,绝非易与之辈,若想让他出面指证天后,恐怕不易……”
“除非……”
“除非许以重利!”静沅接着润玉的话说了下去,“可如此不异于养虎为患,遗祸无穷!”
“况且,在此事上,是我等有求于他,只怕他更会坐地起价。”
“只要能扳倒天后,即便许以重利也未尝不可啊!”鼠仙却已动心,极力劝道,“再不然,日后再另寻他法解决隐雀。”
静沅冷声道:“如此过河拆桥,那我等与天帝又有何区别?为了扳倒区区一个天后,便没了行事的底线,得不偿失!”
润玉也道:“不止如此,因利而合必致利尽而散。作证一事容不得丝毫差池,我们需要的是坚定不移的盟友,而非趋利避害的圆滑之徒。”
润玉此言,让鼠仙顿时没话说了,只能沉默了起来。
静沅见状,说出了她想到的那人:“其实,我心里有个人选,润玉觉得,穗禾公主如何?”
“穗禾公主……”润玉先是一怔,随即垂眸思索了起来。
鼠仙则大为不解:“真人如何会想到穗禾公主?穗禾公主是天后一手提拨起来的,堪称天后最忠实的党羽,多年来对天后忠心耿耿,对火神更是用情至深,她怎么可能背叛天后,为我们所用?”
“仙上说的是从前,可今时不同往日了。”
“自前不久天后寿宴以后,穗禾公主便独自返回了翼渺洲主持族中事务,天后近日里数次派人相召,她都未曾再来天界。”
静沅说出了她无意中听到的消息,结合穗禾那日同她告辞时说的话,静沅不难猜出穗禾如今在做什么。
润玉也意识到了这一点,问道:“静沅之意,穗禾公主是下定决心要与天后决裂,独掌鸟族了吗?”
静沅轻叹道:“决裂应当还谈不上,但穗禾公主不想再受制于人是肯定的。”
“若如此,在我看来,她眼下的当务之急便是摆脱天后党羽、傀儡族长的名声,让鸟族族民相信她心向鸟族而非天后,赢得族民的信任,树立起属于自己的威望,以培植自己的势力。
要做到这一点,没什么比站出来揭发天后的罪行更有效的办法了。
况且,比起与天后一派不睦的隐雀长老,属于天后一派的穗禾公主的证词不是更加可信吗?”
“话虽如此,可一旦穗禾公主这么做,岂不是会招来旁人的非议,说她忘恩负义?她会如此不顾忌自己的名声吗?”风神担忧道。
静沅微微一笑,道:“临秀姨,你多虑了,穗禾公主这多年的族长也不是白做的,此中利弊她定能想得清楚。
天后恶行累累,她不是不知,即便她不肯出来作证,我们必然也能找到别的人证,不过是更费些功夫罢了。
可此事一旦坐实,她作为天后党羽,一样要背负骂名,甚至还可能受到牵连,失去族长之位,还不如早出来举证,至少能保全自身和族中的无辜之人。”
“还可在之后顺势收拢天后的势力,与族中长老一系势力相抗衡,彼此牵制。”润玉接着说了下去。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显得默契十足,让一旁的风神和鼠仙都有些反应不及,但润玉和静沅两人心里却都已经有了决定。
于是,在对视了片刻之后,静沅微微点了点头,道:“那此事便这么定了吧,簌离公主就由鼠仙仙上去劝说,至于鸟族那边,润玉若是放心,我倒是可以走上一遭,去见一见穗禾公主。”
润玉唇角微扬,轻声道:“对静沅,润玉没有什么可不放心的。润玉确实不便前往鸟族,此事只能有劳静沅了。”
静沅虽然回以一笑,但随后便稍稍转过脸去,避开了润玉的视线。
润玉眸光一滞,不可避免地黯淡了一瞬,随后又收敛心神,转而向正因他们二人缜密的心思和过人的心智而感到满心叹服的鼠仙问道:“鼠仙仙上意下如何?”
鼠仙当即便道:“夜神和真人的筹谋,小仙尽数知晓了,这就回去面见恩主禀告此事,相信恩主定会愿意光明正大地为龙鱼族洗雪沉冤,让天后和她的那些爪牙血债血偿!”
言下之意,竟也不急着去洛湘府看彦佑了,只想尽快先把此事定下来。
对此,静沅是无所谓的,左右她心里对彦佑只有避之不及这一个想法,即便知道他的伤势沉重,较鼠仙更甚,可也实在是生不出什么担忧之意来。
润玉倒是因知道了彦佑的身份,对这个应该算是他义弟的人多少有了几分惦念,打算之后要去寻隙去看一看彦佑的状况,也好让鼠仙和……娘亲……安心……
目送鼠仙在属下的护送下离开后,润玉出神地站在原地,清瘦到近乎单薄的身影上似笼罩着一层说不出的寂寥和忧伤。
风神见状,无声地叹了口气,朝静沅递了个眼神,微微点了点头,便先行离开了院中,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虽然静沅因为润玉先前的眼神而看出了他对自己的情意,让她觉得很是不自在,但他们相交多年,她也不可能因这点不自在就对眼前这幅模样的润玉不闻不问。
说到底,润玉还是润玉,她也还是她,他们百年来的情谊也在,唯一出乎她意料的就是,她原以为可以相交一生的好友竟然喜欢上了她……
就像,她曾经的好友一样……
只是,她真的不明白,这到底是为何呢?
男女之情,到底因何而起?因何而续?
最后……又因何而灭呢?
哪怕她亲眼见过父亲母亲两人数十年志同道合、相互扶持的琴瑟之情,也听师尊说起过她与心心念念之人虽然“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但始终不曾相忘的矢志不渝;甚至还见识过荀奉倩为妻卧冰、与妻子生死相随的鹣鲽情深……
可越是如此,她越是不能想象在她的生命里也会出现这样一个人……
因为,她不想改变自己,不想迎合旁人,也不想在心中长久地牵挂一个人,那样太累……
同样,她也不想旁人为她改变,来迎合她……
无论父亲母亲还是师尊和妖火前辈,都曾叹过她早慧,也忧心过她的早慧,如今想来,或许他们的忧心是对的。
自小就有主意的她,跟随师尊见识的越多,就忍不住想的越多,而有些事想得越清楚,便越让人觉得无趣。
可换言之,这也能让人更加的清醒和理智。
正因为自小就想清楚了许多事,她才能早早地就确定了自己想要过的人生,想要走的路。
所以,这么多年过去,她从没有怀疑过自己的选择,更不曾后悔过。
但不得不承认,在送走元凯和钟士季的时候,她有过迷茫,包括之后这些年中,每每想起他们,她的心中也会涌起像此时此刻一样的疑惑……
而今日这疑惑,却是因润玉而起……
只是眼下不是想这些儿女情长的时候,何况,事已至此,再去解惑也是为时已晚。但无论如何,她已下定决心,绝不会让润玉像元凯和钟士季那般在无望的感情中越陷越深!
理好思绪后,静沅上前几步,走到了润玉身侧,开口道:“骤然知道了这么多事,润玉心中想是百感交集吧,不知可愿与我说上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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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奉倩就是荀彧的儿子荀粲,他为妻卧冰的事就是纳兰容若那句“不辞冰雪为卿热”的典故来源。
故事记载在《世说新语》里,讲的是荀粲与妻子曹氏感情非常深,冬日里妻子生病发烧,他就去院中躺在冰天雪地里,回来后用身体覆盖妻子,为她降温(PS:基本就和《甄嬛传》里果郡王的操作是一样的,不过人家是为了自己的妻子这么做的)。后来曹氏病亡,他伤心过度,一年多之后也跟着去世了。
单看这个故事,荀粲是彻头彻尾的痴情种,但事实上,是因为他喜欢美貌的女子,而他的妻子正好有美色,所以他对妻子深情的原因其实是美色。听着是不是挺讽刺的?而且还跟旭凤为锦觅动心,包括人间殉情那段莫名地有些吻合,旭凤不也是因为锦觅的脸才喜欢上她的,之后还为她要死要活的。
所以,作者设定的静沅无心情爱的根源就其实就在这件事上,只有解决了这件事情给她造成的爱情产生的原因实在是莫名其妙且不牢靠的印象,她跟润玉才可能有感情进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