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莉这副模样，自然没指望她继续开车了。
平复了一番心绪，子远就把于莉推进了副驾驶室，还替她把安全带给系好。先前一番折腾，原本还有些疼痛的部位，反而有些麻木。
于是，子远就自己开车上路。到了万川，子远本想把于莉直接送到长途汽车站，顺带在周边找个黑车，再把于莉带回恭州。可又一想，子远还是有些不放心。
所以，子远就在万川市城区，随意找了家餐厅吃晚饭。点了一桌子的菜，饶是子远花费了半天的口水解释和道歉。可于莉依旧意趣缺乏，只是寥寥喝了一碗汤就算了事。
稍作休息，见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子远就决定重新启程。要说，刚离开万川市的省道还好，可越走路况就越差，不仅蜿蜒曲折，还狭窄的厉害。虽然，也都是硬化路面，可破碎却极为严重，反不如泥结石路面来得舒坦。
驶入天水县和宁溪县分界的天宁山后，伴随不断的爬坡向上，子远的车速就慢慢降了下来。见于莉已经紧紧抓住车厢内的扶手，丝毫不敢松开，子远就故意打趣，“怎么啦？你是不是从来都没有走过这样险恶的路？我可告诉你，你如果还不讨好我，我等过会儿就把你丢在这里，让你尝尝什么叫做孤单寂寞冷。”
于莉依旧一声不吭。子远只好又说道，“其实，我和你一样，也都有个臭毛病。开车要是没人说话，就很容易犯困。你看，这个外面陡坡悬崖，估计至少超过百米。如果，我犯困开下去，我们一定会摔的爹妈都不认识。到时，估计别人也只会说，这里又多了一对孤魂野鬼罢了。”
见威胁不成，子远只好改变策略，刻意感叹道，“哎，你不觉得这里的风景很好吗？其实，到了山顶的垭口，风景会更好。所以，这座天宁山在我们这儿还有个美誉，就叫做‘小华山’。也幸亏通了这条省道，现在交通才算比较便捷。你想不想知道，在没有这条公路以前，宁溪人是怎么出山的吗？”
没曾想，这句话倒勾起了于莉的胃口。她悠悠叹了一口长气，便试探般低声问道，“那要怎么出去？”
子远顿时哈哈大笑，“你终究还是理我了。看来，你也不准备生我的气了，对吧？”
于莉淡淡瞥了子远一眼，“我为什么要跟你生气。你现在可是我的老板，我哪敢招惹你？”
“唉，又说这样的胡话。我知道，我先前说话的方式不对，可我真心道歉了。大小姐，求求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做，你才能放过我？”
“放过你简单。你从这儿跳下去就行了。”
“不至于吧？要这么狠？”说完，子远当真停车打开了车门，还故作跃跃欲试，然后又说道，“可我恐高啊，你能不能换个法子？”
“不行，只能这样。”
子远顿时双膝跪地，故作仰天长啸，“妈呀。我怎么遇到这么狠心的女人，就因为我说错了一句话，还得罪了她，她就要我的小命。那个圣人说，女人不能欺负只能疼。如今，我才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见于莉根本不理睬自己的夸张表演，子远只好又说，“好吧，你要我跳下去也行。可是，你能不能帮我带句话，让我的女人们不要等我，恐怕只有下辈子再相会了。”
“你的女人们？你这个脸皮真够厚的。那你都说说，哪些是你的女人，我就放过你。”
子远连声说好，赶紧上车再把车门关好。
“你倒是快说啊？不说，你就下车继续跳崖。”说着，于莉还止不住掐了掐子远的胳膊。
子远假装叫疼，言道，“我的女人嘛，自然就是我的女人了。你当然不认识，我也没必要告诉你。对了，晚饭你没有怎么吃，我就给你备了一些零食，放在后排座椅上，你想吃就自己拿。”
“算了，我还是没有胃口，”说完，于莉又禁不住叹气，“如今，我才明白什么叫做哀大莫过于心死。”
“怎么又说这些丧气话呢？你一定要我从悬崖边跳下去，才能善罢甘休吗？”
“不是，我只是可悲自己。年纪小的时候，就想当个大明星。起初，一切都还顺利，遇到这两年事业不顺，想改行做点什么，却发现自己没有其他的本事。耍心思，耍手段，把自己都搭进去了，结果还是这幅模样。你方才说的都没错，只不过，是我一直不敢面对，也不敢撕下的一块遮羞布罢了。如今的我，其实跟婊子有什么区别，活的虚伪也累。所以，很多时候，我其实就在想，只要有人不嫌弃我，就嫁了算了。”
子远也知道，这都是于莉的心里话。没别的，按照后世正常的历史轨迹，几年后的于莉在遇上一部很好的作品后，便开始时来运转。
但是，在大红大紫之时，她却突然宣布结婚，还退出了娱乐圈。不但生了个儿子，还果真过上了相夫教子的日子。
只是，这样的时光也不长远，丈夫在外偷腥被媒体闹得沸沸扬扬。离婚后的于莉为了生计，又不得不重新回到娱乐圈赚钱养家。
可是，即便知道这些都是于莉的心声，子远却不知道如何去安慰。想了一想，他也只能干瘪瘪的一遍又一遍说道，“你放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真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就在这时，子远就听于莉紧张的问，“那是什么？是不是有人啊？”
子远左右看看，也根本没有看出端倪，只好打趣，“大晚上的，谁会在这里？不是纯粹脑子有病。”
话语刚落，趁着车前灯散出的光线，子远果真看见不远处的公路旁，有人在招手示意。
似乎是一名女孩，长发及肩，身穿白色的呢子大衣。手提一个双肩包，孤零零的站在路旁。只是，距离有些远，钠灯的光线也过于暗淡，子远一时看不清模样。
于是，子远就把车靠了过去。刚缓缓停下来，就见那个女孩冲到了车前，还开口道，“师傅大哥行行好，带我一程呗。我回宁溪。”
说完，女孩就满脸诧异的问，“林子远？怎么是你？”
看着车外的黄亦舒，子远的心中顿时就有些五味杂陈。尘封脑海深处，已经有些模糊的记忆，便开始涌现出来。
要说，黄亦舒其实同张薇一样，也都是子远的初中同班同学。而子远更是暗恋过她长达八年，比抗日战争也少不了分毫。
暗恋究竟从何时开始，子远已经想不起来了。唯一能够记住的时间点，就是初二上学期的一起寝室聊天事件。晚上实在无聊，一帮同班同寝室的室友，就要每个人报上自己喜欢的女孩名字。
那次，子远就说出了黄亦舒。究竟喜欢黄亦舒什么呢？老实说，子远已经不记得了。或许是漂亮，或许是性格爽朗，或许是能歌善舞多才多艺，也或许还有其他的东西。
就因为这个事件，暗恋的潮水便一发不可收拾。上课的时候，子远再也不会专心听讲，只是为了偷偷看黄亦舒一眼。可每当黄亦舒注视过来，子远却又赶紧扭过头去。
下课的时间，只要有黄亦舒出现的地方，子远就一定会提前去蹲点。哪怕遇见后，他依旧没有勇气去主动寒暄。
要说有些时候，子远其实也不是没有给自己打过气，甚至是跟黄亦舒表白。可是，这股勇气来的也快，去的也快，他就好像总担心黄亦舒看轻自己一般，一直拖到了毕业。
究竟看轻什么呢？长大以后的子远，其实也总结过这个问题，或许只是因为自卑。一方面，黄亦舒的学习成绩比自己好，但这不是主要原因。
更主要的原因，其实还是家境的区别。那时，作为住校生的子远，每天的生活费也只有一块钱。而作为走读书的黄亦舒，兜里却会时不时冒出百元大钞这种零花钱。
即便黄亦舒与班上的许多女同学，有很多的不同，也根本没有歧视过任何的农村孩子。可这道天堑，就好像两个截然不同的圈子，已经在无形中产生了。
初中毕业以后，子远还在犹豫是选择职业高中，或是就读普通高中。而黄亦舒，早已经被东川省最好的国家级重点中学—恭州三中所录取。如此一来，两人的生活就再无交集。
可即便没有交集，伴随子远的也只有思念的刻骨铭心。在许多日子里，只要一想起黄亦舒这个名字，子远就会莫名感到心痛。包括高中同宿舍的室友们，也总会拿子远的梦话来打趣。
要说这些，还不算子远最丢脸的时候。最丢脸的事情，其实还有还多。当时，大约是高二，一直记着黄亦舒家座机号码的子远，估摸着十一国庆黄亦舒应该回了家。
坚定信念的他，就想打个电话问候一声。可当电话一接通，子远还是紧张的把电话直接挂断，再也不敢主动去联系。
轮到大学三年级，寒假休学结束的时候，子远就在城关中学偶遇了黄亦舒。要说这次，已经成熟不少的子远，终于有勇气要了她的QQ号码。
回到学校后，子远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第一时间跑进网吧，再把黄亦舒的QQ号码加上。可是，真当黄亦舒的网名和签名栏出现在眼前时，子远又是下意识的惶恐和忧虑。
没别的。当时，黄亦舒的网名似乎叫做“空白”，而签名栏也只写了一句话，“没有你的日子里，我感觉生活如同空白。”
虽然，已经从很多初中同学的嘴里，听说过黄亦舒已经有男朋友的传闻，那怕眼前的字句也如此刺眼，子远还是抱着残留的幻想，等待她的上线。
一个下午，也就是为了这个等待。终于，黄亦舒不但上了线，还通过了验证。犹豫了许久，子远才主动发去了一声问候。
只是，黄亦舒根本没有理会。
又静静等了半个小时，子远终于有些沉不住气，只好问道，“你是在等他吗？”
“嗯。”
即便再有心里准备，那一刻的梦碎和撕心裂肺，子远至今无法忘怀。于是，子远就回了一句，现在都觉得很傻缺的话，“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心恋落花。”
然后，他就自行下了线。
这份情丝，也直到这时才算真正剪断。不久，子远就交往了自己的第一个女朋友，一个有相同情感经历的师妹。
随着时间的逝去，子远的感情经历也开始丰富后，黄亦舒便慢慢抛诸于脑后，也渐渐成为他茶余饭后的自嘲。
不过，或许就因为那日，自己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也不知道，黄亦舒到底有没有听懂？反正，子远就是觉得丢人丢到了姥姥家。至此以后，他就没有和黄亦舒见过面，哪怕同学会都很少参加。要是细算算日子，已经二十多年没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