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间的功夫,土壤宛若被赋予了生命,向“伤口”聚拢而去,坍圮的屋瓦也在无形的力量下被推回远处,被焚烧殆尽的树木也在灰烬中生出嫩芽,并以惊人的速度疯狂生长,挺拔在原本该在的位置——一切宛若从前。
而后天齐双手一收,宽大的袖管再次飘扬了起来,微冷的风波动着他的衣袖,平静的丁香色眸子一瞥,将视线落在了烛九阴身上。
“看什么看,耍什么帅,这里就本尊一人。”烛九阴一尾巴抽在他身上,将他辛苦维护的形象毁尽。
“你这家伙一天到晚净拆我台,还有什么叫耍帅,我这副长相还用得着装吗!”
“切,人家还不是不搭理你。”
“……今晚我就烹了你。”
“本尊水火不侵,你想试试吗?”
“本座早就想把你蛇鳞扒光了,你这人面蛇身的丑东西。”
“喂喂喂,打归打,不带人身攻击的啊。”烛九阴举起尾巴抗议。
“怎么,还不让本座说你丑?”
“你好看,人家也不搭理你。”
“……”天齐眼角一抽,抡起袖管就准备干架。
“传说中的烛龙,视为昼,眠为夜,吹为冬,呼为夏,不饮,不食,不息,息为风,身长千里,其光芒能照耀北极的阴暗,是钟山之神……”白讲出了记忆中这尊古神的形象,但面前这位……
“小姐!这家伙除了长得像之外,哪里有一点惊世骇俗的古神样子?”
“传说自然会有些出入。”
“这出入也太大了!”白只觉得自己方才的惧怕有些多余。
忽然,一道视线越过层层砖墙,落在她的身上,她只觉得背后冒汗,情不自禁的打了个寒颤,猛地回头,身后只有一丛矮灌木……
一定有谁正在注视自己,白的直觉从来没有错过,她往九歌的方向蹭了两步,下意识将她护在自己身后。
“怎么?”
“我总觉得有人在看我。”白回答,拉着九歌后退。
“白美貌不让世人瞩目岂非可惜。”
“小姐,我可没开玩笑。”
九歌混不在意,拉着她离开,“好了,陪我回去休息。”
“诶?我还没看够呢。”
“方才不还怕得跟什么似的吗?这会儿又有心思偷看了?”
“嘛~这不才开始有趣起来嘛~”
“可是我乏了。”
白努了努嘴,乖乖挽上九歌的胳膊,失望的向身后看了几眼,扶着自家小姐离开。
她向来不会忤逆九歌的话,只要她想,白便会做,从不例外。
九歌也不是有意扫她的兴致,看着白强压好奇的苦瓜脸,她只能无奈一笑,转头望了一眼渐渐缩小在视野中的东明殿飞檐,幽幽道,“想探知真相者,需有承受逆反的勇气。”
“小姐?”白有些不明所以的歪了歪头。
“白,在北云斋中,多的是活得太久太久的妖孽神怪,即便相处百余年也不敢说知根知底。”九歌顿了顿继续道,“活得越久过去越长,想隐瞒的事便会越多,你的好奇心或许与我探知过去的能力正好很搭呢。”
“但若你有了我的能力,或许便不会再对那些‘秘密’有好奇了吧,或许‘无知’也是一种快乐。”
白沉默着走了一步,忽然回头一笑千娇媚,“但若多一个人知道你的过去,无论悲伤还是喜悦,总有人能和你一起,或哭,或笑。”
此时,天齐在烛九阴走神的一刻终于得手,狠狠在他脑门上敲了个馒头大的包。
“嘿嘿,跟本座斗,你还嫩了点。”
被敲了个闷响烛九阴却没有反击,天齐也觉得稀奇,“瞧什么呢,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你别说,我也想住这儿了。”烛九阴道。
“哈?”
“你住哪?给我腾个位置就行。”
“我呸,给你腾位置?就你这身板哪里能塞得下你?”
“我发现你今晚话特多。”
“彼此彼此。”
“不腾就不腾,我溜达去。”烛九阴也是说一不二的人,才说完就动身要出门。
无奈怎么也开不了大门,仰头想要一头撞开,万幸天齐拦得早,否则这里又要多一条“命案”。
“活了上万年的人了,你丫的连个门都不会开。”
“奶奶的,本尊也要有手开啊。”
“你丫法术白学了,我看你就是成心添乱。”
“怎么,本尊的本体碍你眼了?”烛九阴扬起自己的头颅,一脸傲娇,“本尊就想你给本尊开门~”
“我看你就是欠揍。”话虽这么说,天齐开始乖乖开了门,“去去去,赶紧走。”
“嘿,我也就这时候能使唤使唤你,瞧你那样,像极了粑耳朵。”烛九阴灰溜溜的眼睛一眯,笑成了一朵花。
天齐脸一红,一脚踩在了他的尾巴尖上,疼的他只跳,呲牙咧嘴的喊道,“哎哟。”
“就属你话多。”
殿内,青云的步子很大,青风提起衣摆才勉强跟上,他的心情似乎不大好,青风看得出来却不知为何,可是因为自己方才占了下风?
“师尊……”
“别问,跟上。”青云的语气不容置疑。
青风隐隐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他是个聪明人,跟着青云的日子接近千年,也多多少少能摸得准他的脾性。
殿中燃着无数凤凰花烛,虽说青云的本体是混沌,但这里的摆设多少都与凤鸟有些关系。
青云的书斋建在东明殿内院的正东方,每逢日出,这里便是最早能看见朝阳的地方,他对阳光有着无比的喜爱,与喜雨的九歌不同,他是个每日又想泡在阳光浴下的人。
原本伺候在这里的鸾鸟今日都很识趣的退下了,书斋里安静的只剩下烛火爆裂的声响,噼里啪啦的。
不得不说,北云斋里的所有人,似乎都对书卷保持着高度兴趣,除了北雨轩里的藏书阁是从百马川的白府,整个搬过来的以外,这里的书斋也是漫卷藏书。
书斋比北云斋建起来的日子还要久得多,听青云说,这里的书最早要从他“不懂事”时说起,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呢?
青风下意识在青云喝净的茶杯中添水,研墨也是他日常的工作,这些原本都是交给青鸾的,自打他来了以后,青鸾的饭碗便被抢了,也难怪青鸾对他总是凶巴巴的。
青云没有去拿书,敲了敲矮案的对角,示意青风坐下。
两人安静的发了一会儿的呆,青云才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道,“你跟着我有些日子了。”
“九百七十八年了,师尊。”
青云想说的话被这简单的一串数字噎了回去,他捏了捏自己的鼻梁,神色倦怠,不似每日温和平静的悠然模样,惆怅的无法用言语表达。
他该如何开口呢?向这个将自己当做榜样的人全盘托出,需要多大的勇气。
他的过去……唯有九歌知道的过去……
自己真的可以开口告诉青风吗?告诉他真实的自己并不是他眼中的那样完美,打碎他内心中对自己美好的想象,这是一件残忍的事,但……我不想再隐瞒了。青云下定了决心。
“师尊和方才的上神认识吧?”青风再一次打破沉默,“你们似乎很要好。”
“要好?怎么可能。”提到天齐,青云的眼中再次出现一缕异样的情绪,愠怒?温柔?厌恶?爱怜?本该不能出现在一起的情感,全都包含在一起。
可是,为何会有这样的表情,青风看不明白了,他第一次从青云的脸上发现自己看不懂的情感。
这个自己用心模仿了九百年之久的人,他头一次看不明白了。
“你不好奇吗?我虽守着凤山却并非凤族,而身为人族的你,又为何被我带上凤山,收你为徒?”
“师尊是有什么事想告诉我吗?”
“是啊。”青云笑了笑,方才的踌躇全然消散,随性洒脱的扬了扬眉,“青风,我想让你认识,你从未见过的,另一个我。”
“另一个……师尊?”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上千年还是上万年,太久了,本座几乎快忘了,那段回忆……”
青云的视线落在了一旁的书架上,起身抽了最上层的一册,书页已经快要碎成粉末了,轻轻一碰就要掉下无数纸片。
封面已经用羊皮补过一遍了,但还是看得出破损严重。
青风知道青云是个爱书的,若这卷书不是被破坏的,便是在这里保存的太久了……
他不明白青云为何不将内容誊抄下来,他也不知,即便不誊写,这也是青云熟记到能倒背如流的记载。
破旧不堪的书页上依稀还能看到淡化的文字,文字很古老,若不用心学,只怕乍看是看不懂的。
“昆仑西有兽焉,其状如犬,长毛四足,似熊而无爪,有目而不见,行不开,有两耳而不闻,有人知往,有腹无五脏,有肠,直而不旋,食物径过。人有德行,而往牴触之;有凶德,则往依凴之。天使其然,名曰混沌。”——《神异经·混沌》
不需要青风阅读,青云已将文字道来,这是有关混沌的记载,与传世的古籍内容不同,这里记载的古神混沌,竟是凶恶颠倒黑白的存在。
混沌是青云的本体,这点青风是知晓的,与北云斋多数妖类不同,他的身份与天齐和烛九阴等同。
但这样一个身份高贵的神明,竟然在这卷书中被形容的这般不堪,“人有德行,而往牴触之;有凶德,则往依凴之。”这样的话真的是形容师尊的吗?青风不敢想象。
青云笑了笑靠坐在椅背上闭目,口中正诉说着青风难以想象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