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进入视野的,是前些日子才从前线调回的老士兵,听说朝廷的意思是让他回来享福,给了不少赏银,但他不肯,就被调来守城。
他是这里年龄最大的,今年已经四十七岁的老将,身上都是烧伤,他虽然来的时间不久,但平岗却十分了解他。
家中三子全部在前线阵亡,妻子也因伤心过度辞世,最想归来的故乡成了他最不想回去的伤心之地。
至于烧伤,平岗在给他搓背时他提到过,那是三年前和毕方鸟战斗时留下的,听他说,整个队伍都被从天而降的火焰烧化了,唯有他受了一身伤活了下来。
他的三个儿子都死在那场火里,他说他想战死,但老天不给他这个机会。
那时的他是多么想有这么一场大雨,将火焰浇灭,现在水来了,他是不是想在水中离去,去找他的妻儿?
这时,老将也抬头给了他一个眼神,看着他坚定不容置疑的眼神,平岗一笑,将视线转向下一位。
陈染这个小伙是这里跟了平岗最久的人了,除了李三属他和自己最要好。
他原是个难民,乞讨来到皇城,遇到他是平岗也才十六岁,还是个年轻气盛有点小钱的公子。
见他可怜,便带他回了家,这一住便是二十年。
陈染也是个懂感恩的,平岗养了自己,他便拿命护着平岗。
在这群人里,他是最不想自己留下来的吧?平岗想到这里,便瞥开了视线。
丰长是他的阿婆每天买烧饼养大的,这小子什么刚来时什么也不会,净是学足了下厨的本事。
平日守城太累,吃上他弄好的宵夜也算是一大享受。
平岗想起自己每早赶班时,总是会跑去他家顺手买个烧饼带走,热腾腾刚出炉的,比隔壁摊的包子好吃。
他是阿婆的心肝,怎么能折在这里。
还有他旁边的小胖墩,平岗平日都是一口一个胖子的叫,久而久之他也快忘了胖子的本名。
只知道他是个心思与长相完全不合的人,别看他肥头大耳的,他那双肉乎乎的胖手却很巧。
平岗看了一眼脚上的布靴,笑了笑,队伍中不少人都收到了他做的鞋,他现在也正穿着呢。
早听说他家是在城里做鞋行的,胖子也常介绍自己去。
自己总是连声应下,转身便忘了,到现在也还没去过,有机会还真该去看看。
高崎是个急性子,和胖子的性格正好相反,平日两个人总是吵个没完,但总约了一起下工回家,平岗也分不清两人到底是合,还是不合。
虽然偶尔这两个人吵架斗嘴会闹得自己不得安宁,但如果没有了他们两人,或许太安静自己反而会不习惯。
不对,怎么会太安静呢?
梁盼平日是话最多的,守夜时总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以至于被所有人嫌弃,别人到自己这里反应了好多次。
他能从天说到地,从妖王讲到人族复兴,但凡他知道一点点的东西,他都想告诉同伴,不管那人愿不愿听。
平岗知道,他是太孤独了。
如果说老将是因为战乱失去家人,他便是连“失去”二字也没有资格提及。
平岗只记得他调到自己部队时就很能说,然后他特意打听了一下,才知道梁盼是个孤儿,连父母都面也没见过。
一直照顾他长大的是西城的阿婆,那阿婆年轻时似乎还是西城的风云人物,平岗曾经听过她不少传闻,有说她是天神眷顾的神女,也有说她是天地赐给皇城的人间花朵,但归根结底都是说她貌美的。
听说她年轻的时候就连玄征帝也曾爱慕她,但却总是被她拒绝,陛下也只能放弃追求,赐了一座府邸给她,就当养着一位仙女。
但传言和美好都被时间冲垮,这位阿婆过世后,梁盼也只有一个人生活了。
他虽然是个话痨,却是个不懂表达感情的人,拉着人虽然总是聊动聊西的,却从来不提及自己。
平岗知道的,他心里一定压抑的很多不敢,也不能和别人言说的心事,或许有机会自己该好好找他聊聊。
还有谁呢,对了怎么能忘记了队里唯一的红花呢?
在一帮大老爷们中间,还夹着一个看似柔弱,却比任何人都刚毅的女子。
她穿着和众人一样的盔甲,踏在肮脏泥泞的泥土中,和众人一样与水流做着斗争。
平岗不怎么喜欢喊她的名字,因为那名字是自己顺口随便取的,但丫丫却很高兴,久而久之大伙儿都这么叫了。
丫丫是个哑巴,听她自己说是五岁年发烧烧坏了耳朵,渐渐话也不知道怎么说了。
你们问平岗是怎么听她说的?当然是她写给平岗看的。
丫丫写的一手好字,也不知是谁交给他的,平岗问她,她也不肯说,只是一个劲的傻笑,然后在纸上写下“幸好我会写字”。
平岗总不懂她的意思。
平岗一直记得,丫丫来的时候是一身男装的打扮,不过被他一眼就看穿了,虽说没有规定不能招女性,但他总觉得不好,就用“人数已满”的理由拒绝了。
没想到她抄起长枪就单挑两名新入职的守卫,用长矛的尖端在泥巴上洋洋洒洒写下三个大字,“我赢了”。
平岗当然知道她的意思,她在正面自己比他们强,如果人数满了,就把他们的名额让给自己。
无奈之下平岗才同意留下她,没想到她一点也没有女子娇滴滴的样子,男人能干的她都能干,练功更是不要命的。
直到前些天平岗才听说了,她这么拼命是想给家人报仇的,听说她的一家都是被妖族所害。
跟她比,平岗觉得她更像是个战士,自己则是个只会妇人之仁的傻瓜。
但是……在不算太平的皇城中,曾经过得幸或不幸的人都在拼命的活着,为了爱或不爱的人奉献青春或性命。
瘦子、小高个儿、冬瓜、连四……没有一个人值得在这里花费性命。
平岗无法保证打开城门后,这些肆虐的河水会将他们冲向何处,更无法保证他们的生死,或许他或自己,都是最后一次见到彼此。
平岗实在无法决定他们的去留,或许该让他们自己选,或许他不配做他们的领袖……
“有家人的……”平岗的话停顿了好久,对着众人再次道,“有家人的,立刻撤离!”
在这三十四人中,有十二人还有一个可以依靠的家,他们面面相觑,想松手,又伸了回来。
“老大!应该让他们走,我们留下!”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句,一个人也不想走了。
平岗咬了咬牙,无论是哪方离开,他都会守在这里,这也算对得起自己的官衔了。
“你们走!我们死了,不会有人替我们伤心,你们死了,家人可会伤心死的!”
“开什么玩笑,我们至少有人会为我们伤心,你们既然没有为你们收尸的人,不就更要好好活下去吗!”
两边开始了口水战,谁也不让着谁。
“赶紧走!不管哪一边!你们不怕死吗!”平岗吼了一句。
“不怕!”
得到的竟然是这样的回复,平岗一怔摇头的苦笑,怎么会不怕,看看你们的表情……
但我不会嘲笑你们,因为我也害怕,害怕的都快疯了,想要这水早点来,早点结束,又想它千万别来的心情,你们和我是一样的吧?
“听我的,还有家的十二人,立刻离开!”
“可是……”
“这是命令!”
“是,是!”
在十二人松手离开的一刹那,城门也接近了极限,插销的呻吟愈发可怖,不知何时就会拦腰折断。
城门缝隙被瞬间冲大,涌进来的河水将几人冲翻,水位开始迅速在城内上涨。
“快走!”
剩余的二十二人咆哮般的大喊,努力想把城门再度关上,但他们的力量始终对抗不了水流,城门也在逐渐打开。
水流迅速将水渠填满,高涨的河水一部分流进水渠顺势溜走,一部分冲垮了街道摊贩,两边房屋尽数遭殃。
河水的流入让那二十二人无法立足,湍急的水流将几人卷走,连拉也拉不住,一瞬间消失。
剩下的几人死死扒着城门,但这也不是明智之举,水面不断上涨,大有淹没城墙的架势,这样一来,就不是区区河道能引走的水量了。
成安看着水量不但没有减少,更有加大的架势,一边指挥百姓撤离,一边担心城外三人的状况。
彭湘一行三人还在与河水进行苦战,一边是不断降下不见停止的雨,和不断上涨的水位,另一边是不断拔高的土墙。
咒法极其消耗真气,三人都是面色发白,才刚拦住水流,不一会儿又被没过,简直没完没了。
“师兄,不行,这样下去别说拦不住水,我看不用一时半刻,这雨云就要飘到城里去了!”
不用他提醒,彭湘已经变换了手印,几道咒法念出,他的五指发出冰蓝色的光芒,然后朝向雨云,张开五指大喊,“冻!”
五束光芒从他指尖射出,在触及雨云的一刻瞬间散成几团轻飘飘的烟雾,然后将云朵层层包围。
冰冷的温度让降下的雨水冻结成冰,片刻后,水柱也凝结成了长长一条,宛若从天而降的瀑布瞬间结冻。
“师兄,你真行啊!”
还没听到夸奖,彭湘已经精疲力竭,真气被这咒法抽的一滴不剩,嘴唇惨白的软榻下来。
眼前一黑,紧接着就掉落下来。
“师兄!”
说也及时,曙光道长正巧赶到,一把提溜起彭湘,与两人汇合。
“干的不错。”
“曙光道长谬赞,都是师兄的功劳,我们只是帮了小忙。”
曙光点了点头,“解决了雨云,也解了城中的困境。”
“师父,国师大人去了这么久还没回来,是不是出事了?”
“只怕这次的妖族很难对付,依我看,我等还是去助国师大人一臂之力!”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