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大人,三公子,能否借一步说话?”九歌放下茶盏,再次环视了站着的这群人一眼,然后将视线落在叶衡身上。
叶衡点了点头,咳嗽了一声,“你们都先下去吧。”
“是,老爷。”
众人都出去后,屋里瞬间宽敞不少,九歌觉得空气都清新了许多,待到完全听不见外头的动静,她才从宽大的袖袋中取出一盏灯。
那东西刚摆到叶衡的面前,九歌便发现他的眼神明显变了,连带着叶生也是诧异不已,看来九歌猜的没错。
灯盏本身没有任何问题,是市面上最常见的铜灯,只是里头烧剩的灯油飘出来的味道,让人意外罢了。
“大人可认得此物?”九歌抽出手帕掩面,这香味她可一点也不喜欢,说是香味,还不如说是腥臭味,只不过这股气味是人族闻不到的。
叶衡一笑,“这灯的造型十分别致。”
“造型花纹还是雕工如何,本斋主并不关心。”九歌看着两人,眼中的谦和已经荡然无存,人前她可以谦卑有礼,甚至对你们低头行礼,但必要时,也请不要忘记她是威严受人尊敬的北云斋斋主。
“香味更加别致,不是吗?”
装傻充愣在她面前从来没有成功的案例,她平静深邃的眼眸像是能看破人心最深处的秘密,在她面前,仿佛所有的隐藏都是徒劳无功的。
叶衡深吸一口气,起身将窗户打开,让这气味散发出去,闷在房里,多闻一会儿都是罪过,他撑着窗框,见院中的确没人,他才缓缓开口道,“九斋主,您知道了多少?”
“比你想的还要多,比如,鲛人。”
叶衡猛地回头,瞪着九歌的双眼,片刻,他的气场便淡了下来,“老夫以为,再不会有人记得世间还有妖族的存在。”
九歌没有说话,看着他的眼睛,端起茶准备听他慢慢讲来,只不过叶衡似乎没有准备一场很长的演说的意思。
“这长明灯的灯油的确是用鲛人的血肉做成的,这不是一段光彩的事。”叶衡叹了一口气,“九斋主想从老夫这里知道什么?”
“这灯,是白从程煜那里得到的。”九歌转头看了一眼叶生,他也正看着自己,目光温柔,“除了大人,可还有人知晓鲛人的事?”
“程煜?”叶衡摇了摇头,“知晓此事的只有当年的叶家人,这灯是当年的战利品,流传出去的灯盏不计其数,不少帝王的陵寝中也有此物。”
“知晓妖族存在的还有皇家人,对吗?”
叶衡慎重的点了点头,“不错。”
从前的姬高懿将妖族历史雪藏或许的确是为了保护人族,不知晓就不会有好奇心,就不会去试探妖族的虚实,而他设下的屏障也能将妖族世世代代与青兰隔离。
但如今的皇室似乎并不是如此,他们不让百姓知晓这个种族,或许是为了更大的阴谋,而且每一个朝代的皇室,似乎都能达成一种莫名其妙的共识。
九歌今日终于确信了这一点,她平静的看着两人,“现今叶府中,有多少人知晓?”
“家主。”
九歌恍然大悟的点了点头,回头对叶生道,“恭喜。”
叶生看着九歌的侧脸发愣,她突然回头与自己说话,自己还真没有反应过来,愣了一会儿,他才连忙回答道,“多谢。”
不过这句话似乎说的不大和规矩,叶生连忙瞧了自己父亲一眼,幸好他没有在意听自己的话,松了一口气。
“今后叶府由三公子打理,九某也十分安心,大人没有选错人。”九歌一笑,继续道,“若九某说,海国鲛人并未全灭仍有幸存,大人以为如何?”
“果真?”
“九某向来不屑于说谎。”
叶衡点了点头,先辈们对鲛人族的所为,让世代家主都承受着无法言说的罪孽,若鲛人族真的有幸存者,或许能让他们替先辈偿还一些。
“好,太好了,至少老夫可以替先祖换一些罪孽。”
“大人说罪孽?”
“即便是遵循皇明,屠戮也是无法原谅的重罪啊。”叶衡叹了一口气,“我叶家曾为多少帝王征战沙场,死在我们手下的人都是罪孽滔天之人,唯有鲛人一族,是我们叶家之耻。”
“大人不如坐下慢慢谈。”
……
秋叶村以东,七祭海边。
白与赤胖与天狼,三人并排站在城墙之上,看着一望无际的大海,欣赏时不时拍打岸边的白色浪花。
因为带着天狼的缘故,他们这个时辰才到了海边,站在这里,天狼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嘶——这里可真是比城中冷上百倍。”
赤胖侧眸,不动声色的从手掌中又放出一团金火,在天狼身边两团金火,像是在互相交流如何保护天狼一般的上下飞舞。
“谢了胖胖。”
“都说了别叫本尊胖胖!”赤胖虽然说的很坚决,但语气里却听不出不喜欢这个昵称的意思,“走吧白?”
“等等。”白捏住天狼的手腕,将他的手掌转过来,咬破自己的食指指尖,在他的掌上画了一道符。
天狼左看右看,瞧不懂这是个什么东西,还没在空中笔画完呢,那腥红的符印便慢慢消失了,宛若渗透进了他皮肉之中。
“这……怎么没了?”
赤胖看了一眼,皱了皱眉头,一把抓住了白的手腕,白抓着天狼的手腕,赤胖抓着白的手腕,这样的景致可不是随时都能看见的。
“你们俩……干嘛呢?”
赤胖的眼神从未如此认真,白终于从这个一直对自己嬉皮笑脸没个正经的人身上,感到了来自神明的威严和压力。
面对赤胖的威压,白乖乖松开了捏住天狼的手,然后赤胖也松开了对她的钳制,走到了白刚让开的一个身位前。
他也与白一样,咬开了自己食指的指尖,将自己的血滴在他掌上的时候,金符瞬间显现又渐渐消失无踪。
“你们两个真是把我折腾傻了。”天狼眨巴眨巴了眼睛,瞧了一本正经的赤胖一眼,问道,“请问……我能把手……拿回来了吗?”
赤胖挑了挑眉,一巴掌打在了他的肩膀上,“你突然这么正儿八经的干什么?”
“不是你们两个突然正经起来的吗!”天狼怪叫了一声,“我被你们俩弄得莫名其妙的。”
白一笑,“好了,我们走吧。”
“可我还是想知道你们干了什么。”天狼扬了扬手掌说道。
“这道符,能让你暂时可以动用本尊的能力。”赤胖抢在白的前面解释道,“若是打起来,我们只怕会顾不到你,这样我们也可安心些。”
“噢~”天狼点了点头,“想得真周到,不过你们俩刚才是哪一出?”
“本尊的真气比白充足,本尊便顶包了。”赤胖一笑,“好了我的小公子,你的问题真的够多的,该启程了。”
白率先从城墙上一跃而下,笔直的下坠,在即将落进海水中的瞬间,一对单翼就长达十仞的骨翅猛地撑开,托举上来的是白巨大的蛇身。
天狼还是头一回见到撑开骨翅威风凛凛的白的真身,忍不住“哇噢”了一嗓子。
“你要带我飞一圈吗?”天狼玩笑的说了一句。
白扭了扭脖颈,“上来吧,捎你一段路。”
“咻~”天狼吹了个口哨,小心翼翼的搓搓手,顺便将鞋子脱了下来。
“你在做什么?”
“我可不想踩脏你的鳞片,银闪闪的,多漂亮啊。”
“噗嗤,赶紧上来。”
赤胖转身瞧了一眼身后的村庄,再次确定周围没有人族,摇身一变,一条粗壮的赤色巨蛇,将整座城墙覆盖。
他自豪的仰起头,像是让人欣赏自己的身姿,然后将他美丽的赤色鳞片对着海面,像是在自我欣赏。
白嫌弃的“嘶嘶”了几声,提起尾巴一甩,拍掉一排砌城墙的石块,顺便将赤胖拍下城墙。
天狼深吸一口气,趴在白的背上,一边感受着骨翅拍动的振幅,一边看着赤胖肥重的身体迅速落水,宛若万斤石块坠落水中,捡起滔天巨浪。
白头也不回的扇翅离开,天狼有些担心的频频回头,见半晌也没有人跟上,安耐不住问道,“白,胖胖不会被淹死了吧?”
“你觉得他能被淹死?”白反问道。
“他这么重,应该游不动吧?”
“放心,他一直跟着呢。”
白忽然下降了高度,渐渐与海面持平,腹部几乎可以贴到海水。
天狼往下看去,深邃的大海中,白的倒影并没有骨翅,定睛一看,这才发觉那是快速游动的赤胖。
他也紧贴着海面,再往上一些便能擦撞到白的腹甲,但两蛇都保持着一直不变的距离,便是连前进的速度也几乎一致,这样的默契让天狼叹为观止。
两者的速度都是异常的迅猛,天狼只看见城墙快速在自己眼中缩小,最后便是连海岸也完全瞧不见了。
一盏茶的功夫,白便用尾巴尖轻轻滑动水面,然后昂头上冲,片刻才完全在半空中停止下前进的身子。
赤胖在原地转了无数个圈圈,天狼觉得再转,便要形成漩涡了他才停下,然后弹出脑袋来问道,“就是这里吗?”
白摇了摇头,“我不确定,昨日我是在这里截住凛凛的,至于海国的位置,我并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