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翠鲜见他此时的神情, 心里有些慌, 她看着何清漪, 见她颔首, 才慢慢挪了步子离去。
何清漪缓步到灯座边,伸手重新点了烛火。
“你去了刑部?”何祺睿一改往时的模样,沉声问。
何清漪颔首, “我去帮姚翊华验尸了。”
“别人的死活,与你有什么关系?”何祺睿的声音,有些暗哑, 似乎在隐忍,“你为什么要搭上被发现的风险去验尸?”
“因为我喜欢。”何清漪直视着他,“你今天来找我,是为了说这事?”
何祺睿细长的指节微弯, 斜视着她,“你是想要让所有人都知晓,顾府的二少奶奶, 生得一手好技艺?”
“那又如何?你不过就是担心哪天我被赶出顾府,你再也没有呆在顾府的理由。”何清漪淡淡看着他。
“所以, 你是在跟我做对?”何祺睿满眸清冷,“为什么?”
何清漪直视着他,“因为我想知道,你当初选择顾府到底是为什么?”
“候门深似海, 就你这样子, 嫁进候府就是个死。”何祺睿唇角微动, “你是何清漪,我自然要你好。”
“你若为我好,我今天也不会是个寡妇。”何清漪冷笑,“何祺睿,你在贪图顾府的什么东西?”
“这个问题,你上次似乎回答过你。”何祺睿面色稍缓,“我做些什么,你无需要管。”
他话里的敷衍,何清漪深有体触,“那请你以后,也不要再来约束我。”
何祺睿神情恼怒,一把拽过她的肩头,“何清漪,我不管你喜欢验尸与否,总之这个案子并不是你会验尸就能参与。”
他的额间,青筋暴起,满腔的怒都变成力量,堆积在她的肩头。
“你为什么这么激动?这个案子,与你有什么关系?”何清漪蹙眉冷问,“你真的见过死者有出入过候府吗?”
看着她眉间轻蹙,何祺睿自觉失态,他缓缓放开手,而后几不可见的后退了两步,“我撒谎与否,刑部自会辨别。”
门外倏然响起急促的敲门声,很快,二人剑拔弩张的局面被突如其来的闯入者打碎。
“少奶奶,老爷遣了人说要搜房。”小翠面色有些惊慌。
“搜什么房?为什么?”何清漪转眸问小翠。
“卫姨娘晚上腹泻不止,大夫说……她中毒了。”小翠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惊悚。
何祺睿朝窗口看了一眼屋外漆黑的夜,招呼都不打便冷然转身出了房。
何清漪看着翻动的锦帘,陷入沉思,上次厨娘中毒她怀疑过何祺睿,可这次卫姨娘中毒,他在自己的跟前,她没了怀疑的理由。
“此次,有官府的人来吗?”她问小翠。
小翠一怔,随即道:“这倒没有,夫人的人估计快到……”
话音还没落完,就听见一阵烦杂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片刻后,兰夏掀开锦帘,将一行人带进内室。
何清漪看着为首那仆妇,慈眉善目,一脸富态,面孔有些陌生。
“见过二少奶奶。”妇人跟一行丫鬟欠身。
“庄妈妈,这怎么突然要搜房了?”小翠轻问,这西跨院与东跨院本就不着边,为什么东跨院里的姨娘中毒了却要来这边搜房?
庄妈妈皮肉苦笑,那新来的姨娘今日下午在正房吃了一碗夫人给的芙蓉羹汤,才吃下去没多久便说腹痛难忍,老爷一生怒火查了那碗羹,谁知道大夫说那羹里掺和了什么番泻叶?
“二少奶奶放心,不过走个过场。”她淡道。
“伯娘现在在哪?”何清漪问庄妈妈,“那边怎么样了?”
庄妈妈微颔首,姨娘吃了夫人给的东西中了毒,老爷自然不会给好眼色,“老爷夫人都在正房等着查着这事。”
何清漪微点头,叮嘱兰夏:“你在这儿候着庄妈妈查房,我过去正房看看。”
言罢,就带着小翠出了门。
屋外,白雪皑皑,将夜里照了几分亮光。
小翠提着灯笼走在前头,很快二人就到了长宁院。
柔光砸地,将檐下的丈许地内照得通明,屋外的几个下人,皆是低着头,恭肃而立。
何清漪看着一行丫鬟如此模样,便不打算凑这热闹,门口的丫鬟瞧见她却道了一声:“二少奶奶……”
屋内传来清晰的对话声,见此,她只好往里迈步。
几个丫鬟婆子都垂首,而上堂,胡筠灵和顾承川面色阴沉。
“奴婢带人查了东跨院各姨娘的屋里,没有什么发现。”当中的丫鬟微抬眸看着堂上坐着的顾承川,“正房那边……奴婢也没发现。”
屋内静谧一刻。
顾承川微敛目,朝丫鬟摆了摆手,一行人全部都退了出去。
“我没给她下毒。”沈氏微捏着发白的指尖冷脸解释,“我胡筠灵,不屑这种手段。”
“也是。”顾承川睨了她一眼,眼里噙着清冷,“夫人若下手,必然不是今天这样的局面。”
“顾承川,你这话什么意思?”胡筠灵倏然起身,“芙蓉羹我与她同食,为何我没有中毒?”
“夫人这话是说如柳给自己下毒了?”顾承川起身走到厅中,转身与胡筠灵对视,“上次厨娘的死,你觉得是关怡下的手,此次,你又觉得是如柳自己下的手,她为什么这么做?”
何清漪心头微惊,没想到顾承川全然不顾在场的人把话就这样说了出来。
“为什么?这话你不是应该去问那个贱婢?”胡筠灵失笑,“一个恃宠而娇的姨娘,有什么不敢?”
一声贱婢,让顾承川面色更加青铁,“胡筠灵,你别忘了自己是顾府的主母,是候府的女儿,你的教养都哪去了?”
“原来老爷还记得我是候府的女儿。”胡筠灵微敛容,之前厨娘误食了自己的汤药中毒身亡,他未曾过问,可如今不过一个姨娘腹泻,他竟然还跑来兴师问罪。
“老爷若是记得我是候府的女儿,这些姨娘怕是一个都进不了府了吧。”她冷冷道。
“这与今日之事无关。”顾承川愠道。
听闻至此,今日卫姨娘中毒一事似乎与胡筠灵无关,何清漪微微挪步,往二人边上靠了靠,“伯父,既已经遣人去搜房,那不如等都回复了再定罪也不迟吧。”
顾承川微怔,这才发现屋内多了人,他看着来人,“你怎么来了。”
“听说出了些事。”何清漪抬眸淡道。
“没什么大事,你先回房吧。”顾承川不想在小辈面前失严。
何清漪欲要开口,却被方才去西跨院搜查的人进屋打断。
来人回来禀报,西跨院搜查皆是一无所获。
顾承川看着胡筠灵,陡然冷笑。
“伯父,不如报案吧?”何清漪看着顾承川,明白他此时的神色,“上次的事还没有结果,此次又出事了,我怕后面还会再生是非。”
胡筠灵紧紧咬着唇,这个男人,最近似乎彻底变了,变得有些莫名其妙。
她眼里掠过一丝阴冷,应着何清漪的话,“那么老爷觉得报案如何?”
“不必了。”顾承川缓了声,扫了一眼胡筠灵,“你是顾府的主母,府内中馈理应把持稳妥,可这余月来府内却接二连三出了事,你若心有余力不足,我大可让人替你分忧。”
说罢,抬了脚直接离去。
胡筠灵自觉身心都在发颤,为了一个青楼里出来的姨娘,他竟然放了狠话,她紧紧攥住袖口下的手,转身坐回了位置。
“许是最近府内有些不太平,伯父说话重了些。”何清漪将她的愤怒收入眼底,她觉得胡筠灵不会这么傻,下了毒还让卫姨娘抓了把柄,“伯娘你别放在心上。”
“对对……”胡妈妈适时接了话,“要进入年关,想必朝中之事也是杂乱,老爷一时心急了些。”
胡筠灵深吸了气,“那个女人使这一招,也真够下得了本,倘若我想要她死,她以为自己还能有喘气的时间?”
“夫人……”胡妈妈提醒胡筠灵。
胡筠灵敛神,看了一眼何清漪,“此事确实兴师动从了些,你回屋吧,以后这样小事你就不必过来了。”
何清漪颔首应是。
卫姨娘一事调查无果,府内除了孟姨娘时不时阴阳怪气了一番,其他人倒是消停了一些日子。
一场雪在这阴沉沉的气氛中缓缓消融,这雪一融,天就更冷了,似要滴水成冰,府内气氛比这天更加阴沉。
隆平十一月十五日,是兴宁候府老夫人七十寿诞,顾府一行人,早早坐马车到了里德坊。
何清漪本不喜出门,再加上她是个寡妇,也不适合出门,可不知道为何,胡筠灵每次都会带上她。
兴宁候的府邸,高高的门楼之后便是青砖铺就的空地,空地上,皆是用锦锻装饰的香车宝马。
府门的丹樨上,有衣着华丽的几个下人在迎客。
何清漪跟着胡筠灵一行人进了垂花门,便有个妇仆带几人先去拜见了老夫人。
屋内,翠珠围绕,金钗摇曳。
筵席未开,拜见老夫人后,顾文茵便拉着何清漪出了内室。
“四娘也真是的,咱们不过晚了些时间,她便自己先跑了。”顾文茵边走边跟何清漪抱怨,“这候府好几个园子呢,她刚才也没说清楚是哪个园子,这让我们怎么找?”
何清漪笑了笑,她虽第一次踏足候府,但对府内的环境并不感兴趣,可也不好拒绝顾文茵的请求,“候府太大,不如咱们就这附近随意走走就好。”
顾文茵瘪了瘪嘴,面上露出被落单后的不愉快。
二人朝东沿着游廊而行,路上,不乏一些端着水果点心的下人。
不敢走太远,朝东绕了些路,未见顾蕙瑜身影,二人便绕路而回。
“前厅都是客人,若是让夫人瞧见您这样子,奴婢怎么交代啊……”
“娘子,咱们快回院子吧……”
细碎的语音从侧边隐隐传来,声音,带着少于不耐烦。
顾文茵顿了顿,拉住还未止步的何清漪,悄然打了个闭口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