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城南的郊外,四野因天寒的缘故显得格外萧索,枯杨残柳,河流结冰,田地间被冻得干硬的泥土里偶有不知名的点点绿植挣扎着冒出头来,给这酷寒下萧条的冬季增添了些无关紧要的生机。
仍有残雪点点,但与这天地间而言已经毫不起眼了。
一辆绣着虎骑都督府标记的马车,挂着厚实的棉帘滴滴哒哒地行走在去往远郊的官道上,驾车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瘦小中年男人,长得倒还行,不俊不丑普通人一个,但已经有了些许不太明显的皱纹的脸上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状态,林禹第一眼见他给出的评价是——猥琐。对,就是猥琐。
此人叫叶常青,乃是跟着林枫自军统那边调入虎骑大营的,算是林枫的亲信之一,如今在虎骑都督府上担任门房一职,就是前面提过几次的那个门房。
马车旁并排跟着身骑白马的韩玉漱,车内坐着林禹和龙灵儿。
一路上已经与龙灵儿把教训那些黑狗的事情说完,林禹突然笑着问叶常青道:“老叶,听说你以前还去红袖斋求过职?”天下皆知,红袖斋内都是女子,所以当林禹听林枫说起叶常青过往的时候,便忍不住对这小老头竖起了大拇指,脸皮之厚非一日之功,太他么不要脸了。
“小少爷,您就别拿小的寻开心了,都是些陈年旧事,那会儿年轻不懂事闹的笑话,现如今是肠子都悔青了。”叶常青嘿嘿干笑着说道。眼神却有意无意地瞟了瞟相隔不远的韩玉漱。
林禹笑着说:“这有什么悔不悔的,年少轻狂,不干些出格的疯癫事情,往后老了连个酒后吹牛的谈资都没有,我觉着你这事干得不赖。”
马车旁的韩玉漱依旧那副云淡风轻的从容模样,似乎根本未将他二人的对话听进去,其实也真的是不在乎,然后她突然对车厢内的林禹道:“老三,你往后还是要学着骑马,否则年后随大军西征怎么办,难不成还驾着马车出发?”
林禹一愣,笑着说:“得嘞,听嫂子的,回头我立马去学,就是不为了我老林家,为了嫂子您我也不能丢面儿不是?”
可韩玉漱却像是根本没听到他对自己的称呼一般,依旧淡然温和带着笑意说:“真不知你这性子随了谁,若是骑马的话,此时怕是已经到地方了。”
这一行的目的自然是随韩玉漱去见她的老师司徒静,对于此事林禹压根没有半点犹豫便答应了。不仅是为了大哥的终身大事,也为了自己日后在京中能多认识个人,而且能教出韩玉漱这般出色徒弟的人,应该也是个特别厉害的人。
“我回来便开始学着骑马。”林禹笑着。
韩玉漱想了想,说道:“我先去与老师通报一声,你们便一直沿着官道往前,我会在十五里外的山脚等你。”说着便一夹马腹,马儿嘶鸣一声,撒开四蹄往前奔去。
韩玉漱说走就走,林禹倒没什么,倒是叶常青长松了口气,不管怎么说,他对红袖斋那对都曾担任过掌司的师徒是有着极强敬畏之心的,尤其是那个司徒静,太可怕了。
这时,就听林禹嘿嘿笑着说道:“我说老叶,能给我说说去红袖斋求职是个什么滋味吗?”
林禹这位小少爷生性随和,也不像别家子弟那般带着纨绔,今日早间又在都督府门前玩了一手小伎俩,这让将全过程都看在眼里的叶常青打心底里佩服,于是对林禹的印象极好。当下又没了韩玉漱在侧,他的心思也活络起来。
“小少爷,小的不瞒您说,我当年去红袖斋求职其实并非脑子一热做出的蠢事,而是带着想法的。”
“怎么说?”林禹兴致勃勃地问道。
“您看啊,咱不过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军统部门里的小小文官,俸禄少咱不说啊,那是咱能力不行。但身为男人总得给自家留续香火吧,即便不为留续香火,身为一个男人,这方面那方面的需求……您明白的。”
林禹憋着笑煞有其事地点头嗯了几声,却惹来龙灵儿一顿白眼。又听叶常青道:“可是您看啊,咱是要钱没钱,要势没势,大家闺秀咱攀不起,小家碧玉看不上咱,即便是有些银子支撑着往楼子里去,但也不能总去吧?身子吃不消不说,男人嘛,也是需要关怀的。”
“于是咱就寻思着,这京都城里哪儿的姑娘最多,不但有钱有权,关键还都是些漂亮姑娘,您说咱若是进了红袖斋,保不齐会有那么一两个看中了咱,那所有问题不都解决了嘛!哎,可惜,太可惜了!”
听罢,林禹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这老叶不去说相声真是太可惜了,嘴碎话又密,好苗子。
好不容易止住了笑,林禹问道:“那你如今成婚了吗?”
听罢,叶常青羞涩一笑,低下头去轻声答道:“托您的福,前几年娶了个媳妇儿,如今也已有了个儿子。”
此时林禹已经掀开了车门帘坐了出来,正见到叶常青那羞涩模样,险些没吐出来,这小老头真是……太特么有意思了!
二人一路闲叙,说些只有男人听得懂的笑话,一时间关系倒是亲近了不少。林禹发现,这个小老头虽说脸皮奇厚,爱拍马屁,但却也真有些见识,关键是搞笑功力堪称一绝,像个捧哏的。
半个时辰后,当马车停在路边的时候日头已经渐渐到了偏西的位置,气温也下降了许多。林禹和龙灵儿自车上下来,吩咐叶常青在此等候,然后便与已经等候在此的韩玉漱一起往山林间的小路走去。
山路崎岖,铺满了被冰雪融化后浸湿了的厚厚落叶,脚踩在上面会发出带着点点水声的咯吱声。
左弯右拐地走了约莫一刻时辰,眼前的山路豁然开朗,不远处,一座占地极广的豪华庄园出现在眼前。
林禹眉头一挑,有些吃惊,好大的排场,看来韩玉漱的老师果然不是一般人。这座庄园单从外形看,不逊色于任何一个皇城里的园子,而且还要大上许多。
这是一块相对平坦的地面,再往前地势逐渐变高,那座豪华庄园便建在地势最高之处。林禹凝目仔细望着,见庄园的大门外此时正立着一个中年妇人,穿着稍显臃肿的暗红色棉袍裙,脚下踩着一双黑色高筒棉鞋护住了脚踝,头发有些杂乱,双手袖在袖子里,看上去邋里邋遢的。
“老师吩咐让你自己过去。”韩玉漱轻声说道,意思是让龙灵儿便在此处等着了。
说实话,不管是那座庄园还是与林禹想象中的司徒静的模样都让他大感意外,尤其是第一眼见到司徒静的时候,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袭上心头,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像是紧张,又像是忌惮,但他想这应该属于人类对于危险事物出于本能的那种害怕。
见龙灵儿望着自己,他微一点头,咧嘴笑了笑却什么都没说,迈开步子往前走去。
这段路不长,五六十丈左右的样子,可林禹每向前一步便会感到自己心跳加速几分,后脑的头皮有些发麻,脊背上的毛孔微微张开,但他却依旧面带微笑,保持着沉稳的步子与节奏,一步步走了过去。
就在他距离司徒静还有不到十丈距离的时候,他已经能看清她的面容了,先是微微一愣,然后暗自苦笑,难怪能教出如韩玉漱这般厉害的徒弟,这妇人在其貌不扬的程度上要远远超出韩玉漱,关键是她的气质,那种让人一见便会感到阴冷惊悚的气质,那种让人根本不敢直视且想尽快远离她的如毒蛇恶鬼一般的气质。
就在这时,就在林禹盯着司徒静仔细打量的时候,一直面无表情的司徒静突然冲着他咧嘴一笑,略微有些厚的嘴唇向着嘴角两侧稍稍撑开,露出一口如抽了几十年烟那般的黄牙,而且她脸色苍白,嘴唇是那种如胳膊腿磕到后淤了血的颜色。
只这一笑便让人毛骨悚然。
可随之而来的还不止这些,就在司徒静那诡异吓人的笑容出现之际,林禹突然感到全身毛孔一紧,脊背发凉,后脑勺往上直窜凉风。这是他不论前世的经验,还是今生修为所带来的对危险的感知都在同时告诉他,有危险!
“嗖!嗖!嗖!嗖!”几乎就在同时,从他身前身后的斜上方同时射出数十道小臂长的黑色弩箭,且来势极快,几乎在他听见声音的同时,弩箭便已经到了近前。
卧槽!这特么是要来自己命的啊!林禹心里怒骂一句,但却不见慌乱,脚下下意识地往右侧踩出一步,而后左脚跟上,接着右脚又以一个很诡异的路线绕了回来,同时身躯不断扭动,间或着用小臂将几支靠近了的弩箭挡开。
“叮!叮!叮!叮!”弩箭之间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如此危急时刻,他竟凭着偷学自颜卿的身法,自小抓苍蝇得来的反应速度,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前后夹击的数十支弩箭,这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
感谢老师,感谢苍蝇,也感谢颜卿!他惊出了一身冷汗,纵身越开数步,心里庆幸着……
可就在他心里庆幸却又在怒骂着司徒静的时候,脚下却又不知踩到了什么机关,“咔吱!”一个巨大的木头笼子从天而降!
这个木头笼子不是想抓住他,而是飞快地撞了过来,而且他此时正是旧力未去新力未生之际,根本就没有避开的可能。
再去看木头笼子里的物事,竟他他娘的关着三匹灰狼!这是要往死里整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