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四口,加上冯未未这个小姨一共五口人,十分难得的团聚了。林若愚非常高兴,看着林禹这个自己最小的孩子,他心里在高兴之余却又有些极复杂的情感参杂其中,当年那个还要为如何活下去挣扎的小娃娃,如今却已经长成了个大人,而且也已有了一身不俗的修为,虽然他也还只是个刚过十岁的孩子。
而关于冯未未,林若愚对她的到来有些意外,因为她已经消失了很多年,自她姐姐冯辰辰去世之后她便彻底失去了音信,这些年他也试图寻找过她,只是最后都以杳无音信而告终。
他本想问问冯未未这些年的情况,但看着她那如冰雕一般的模样与气质,话到嘴边好几次都又咽了回去,她这些年都经历了什么?为何会变成这般模样,当年那个活泼开朗的小丫头去哪儿了?
一家团圆,说说笑笑,林枫与林蝶舞带回了许多皇帝赠给林若愚的礼物,林若愚虽表现地十分高兴与感谢皇恩,但其眼中却多出了些莫名的情愫,也只是一闪即逝。
晚饭后,一家人商定了除夕那天去给冯辰辰扫墓后便各自回到房中收拾去了。
柳州的天空很干净,风轻云淡。兴许是紧邻着大海的缘故吧,似是要比北边儿那些地界都要让人感到心怀舒畅。
东方起了新月,一弯如弯刀般的上玄月,缓缓自海平面割出一道口子升了上来。海风自远处吹来,轻轻扬扬,丝丝缕缕,也已有了许多冰凉之意。
林府院子里的一处高楼的栏杆处,冯未未轻轻斜倚着,青葱般的手指上勾着一只酒壶的弯把,面色清冷地望着远处的弯月出神,这是姐姐的丧生地,也是她的伤心地,她已经许久不曾回来了。
“我记得你从前是不喝酒的。”一个带着淡淡笑意的醇厚声音自身后响起,冯未未看都没看一眼便知道是林若愚,轻声嗤笑道:“我还以为你忘了自己是个九品上高手了。”
林若愚笑了笑,自然听得出她话里的讽刺与不满,也明白为什么,但他却不想解释,人一旦为人父母后便不再是原来的自己了,没有经历过的人永远不会明白其中的感情。
“你这些年去哪里了?我寻了你许久。”林若愚走到冯未未身边轻声问道。
冯未未依旧望着干净的夜空,冷淡地道:“寻我做什么?与你一般窝起来过着安生日子?”
林若愚苦笑,沉默片刻后才说道:“辰丫头临终前让我照顾你,你不见了我自然有些担心的。”
冯未未道:“照顾我?你连她都照顾不好,能照顾好我吗,我若不离开你打算如何照顾我?”
“你还在怪我。”林若愚用陈述事实的口吻问了一句。
冯未未抬起酒壶,仰着洁白修长的脖子灌了两口酒,在听完林若愚这句话后沉默了许久,自己还在怪他吗?可怪他什么?怪他的懦弱?怪他不肯给姐姐报仇?还是怪他没能力却非要与皇帝争夺姐姐?可是当年姐姐跟着他自己是赞成的啊。
她很矛盾,对于林若愚的这个陈述问句感到矛盾,许久后才开口淡淡地道:“不怪了,没必要,人各有志,正如姐姐当年所言,任何人都有选择的权利,我们无权干涉,有些事我自己能做便不麻烦你了。”
这话怎么听都有些刺耳,但林若愚却并没有过多解释什么,走到离她近了些的地方,将双手搭在栏杆上,声音依旧温和醇厚地道:“她是我的妻子,是枫儿他们的母亲。”
这句话像是一下子刺中了冯未未的痛点一般,她簌然回头,冷冷地盯着他的眼睛,道:“那你为何龟缩十年,为何任由那些杀死姐姐的凶手活在这个世上!”
林若愚深吸了口气,冰冰凉凉的空气进入胸腔让他舒服了些,也清醒了些,轻笑着说:“听禹儿说你如今已是先天之境了,连裴虎与王屋都怕你,你是如何做到的?”
冯未未忽然翘唇一笑,如冰雪消融、海棠迎春一般,淡淡地道:“你想吗?你若是想的话你也可以,我帮你。”只是这笑容配上这句话,怎么看都有着一股难掩的凄然与决绝。
一个资质平平的姑娘家,只用了短短十年便从七品上突破至先天之境,而且还是可力压王屋裴虎这些老牌先天强者的绝强先天之境,她究竟经历了什么?林若愚的心里有些不好受,因为他能猜到,她必然是经历了一番非经历者永远无法体验的磨难与痛苦,可那又会是怎样的力量?
林若愚的沉思让冯未未误以为他怕了,于是接着开口说道:“你也不用为难,与当年那件事有关之人我已经杀了大半,如今只剩下一些大势力,这些我不会出手,留给禹儿去做,有些事还是要有林家人参与进来才合适的。”
冯辰辰生了三个孩子,可在她临终前却特意叮嘱了对老三林禹的一些事情,甚至还给当年刚出生的林禹留了一封信,这是为何?偏爱?还是说她一早便知这孩子的与众不同?冯未未搞不懂,林若愚也搞不懂,连花厨也不明白。
“不可!”林若愚断然否决了冯未未的安排,正打算说出自己的想法的时候,却见楼下的院子里走出一个人,准确来说是两个人,一个人推着轮椅,另一个坐着轮椅。
林禹带着笑意的温柔声音轻轻传来:“看到了吧?这便是我在柳州的家,大不大?待明日天亮我推你去海边看看,那里阳光好,空气也好,对你应该会有些帮助的。”
“你看这棵树,是我五岁那年与父亲一起种下的,如今已经长大了,我也长大了,等你醒了我们也一起种棵树好不好?”他便这般如哄孩子一般地自言自语着,龙灵儿坐在木质轮椅上被他用一根棉绳轻轻系住了上身,这才没有瘫下去。场面很是温馨和谐。
林若愚愣了一瞬便笑了起来,见冯未未呆呆望着下方林禹和龙灵儿出神,他轻声道:“禹儿长大了,会照顾人了,我也该做些什么了,这些年让你受苦了,只是我还未老,林家的事情我林若愚来扛,不要牵扯到孩子们。”
冯未未闻言身子一颤,心里突然涌起一阵莫名的情愫,偏过头认真地看着他,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当年也是个意气风发、鲜衣怒马之人,只是后来与姐姐在一起后才变得沉寂下来。
他也是个重感情之人,对姐姐的爱刻到了骨子里,可他却生生忍了十年。若无他这十年的隐而不发,自己或许不会受那些苦,可林家的三个孩子怎么办?与自己二人过着复仇的颠沛流离的日子?那他们还会有今日的模样吗?
林枫,林蝶舞,过去的林禹,现在的林禹,这三个人的四种形象一一出现在脑海之中,冯未未忽而释然了,清清淡淡地对林若愚说道:“对不起,姐夫。”
林若愚怔了怔,姐夫这个阔别多年的称呼让他有些不适应,却又有些高兴。他知道冯未未原谅自己了,对于一个忍着丧妻之痛的仇长达十年的刚强男人来说,任何关怀与劝慰都是没用了,他只需要一个理解,足矣。
“是姐夫对不起你才是,这些年让你受苦了,往后你便与禹儿他们待在一起,别的事情我去做,你负责帮我照顾他们即可,”顿了顿,林若愚自怀里取出那封妻子留下的信件看了看,笑着说:“但莫要让他们知道我去做什么了。”
冯未未有些走神,有些感动,如今的她已不惧天下任何人,但眼前这个男人却让她生出了一股淡淡的,发自内心的,那熟悉又陌生的崇拜感。
“禹儿,接着!”林若愚突然笑着喊了一声,然后将那封信丢向林禹。
林禹一惊,本能地回头往楼上看去,正见到父亲与小姨立在那里,而后一个白色信封飘了下来。他纵身一跃接着信封,落地后问道:“父亲,这是什么?”大半夜的,你俩不睡觉爬那么高干什么?不会是……这厮心里嘿嘿坏笑起来。
“你母亲留给你的信,回去再看!”见儿子身手不错,林若愚老怀大慰,笑着说道:“天凉,早些回房歇着,莫叫龙姑娘再受了风寒!”
“知道了父亲!”林禹笑着应了一句,同时心里却升起一股奇怪的感觉,自己那位牛逼哄哄的老妈竟然还给自己留了封信,会说些什么呢?想着这大半年经历的事情都隐隐与那位素未谋面的老妈有关,甚至这天下的许多大势力都与她有些千丝万缕的关系,林禹心里开始好奇与期待起来,甚至还有些隐隐得激动。
之前因西方极乐与逢七必变这两个说法引起的荒唐猜想,再次袭上心头。
见林禹推着龙灵儿匆匆往回走去,冯未未轻声问道:“姐姐的信,你看过没有?”
林若愚摇头,轻笑道:“没有,辰丫头那人你还不知道吗?她叮嘱此信只给禹儿一人看,我若偷看了她还不得扒了我的皮?”
冯未未觉得有些好笑,轻笑着问道:“你怕姐姐?”
林若愚煞有其事地道:“怕,当然怕,你没见当年花厨先生都不敢惹她吗?她说这叫家有悍妻,河东狮吼,没什么丢人的。”
话到这,二人似是都想起了当年那个“老天第一老子第二”的奇妙女子,相视而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