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如意回到太清楼中,慌忙坐下,掀起裙子看了一回,却看不出伤得厉害,只是又疼又软不得着力。于是叫小菊打了盆热水来,用帕子浸了,敷在踝上,如此几番反复,终觉着舒缓了不少。
当下也就并未在意,却不料,第二日,那脚踝竟肿得有原来两倍粗,并有青紫淤血印出,虽是疼痛稍解,竟是着不地了。
梁如意心中大恼,不想这沈婕妤和王女史竟如此歹毒,但说到天上去,也不过走路不慎的小事,终是无计可施。只能让小菊和玳瑁去仙韶院,向惜奴告假,暂停了剩下那半支舞,自己则只得闭于屋内休息,看书,也不走动,盼着能快些好起来。
过了几日,消息便传到了柔仪宫中。
“娘娘,奴婢今日去仙韶院,听唐司乐说起,梁如意已好些日子没去习练歌舞了,好像说是脚伤着了……”顶替了苏杏儿的卢典籍向陆贵妃禀告。
“伤着了?好好地怎么回事……” 陆贵妃放下手上从仙韶院取回来的一张歌舞单子,皱了眉头:“你去拿些伤药,通告苏御侍,叫她取了柔仪殿的宫牌带人去探望一下。”
“是,奴婢这就去。”
苏御侍带着骨伤药,来到了太清楼如意房中,见她正坐在桌边看书,左脚却用一只凳子直直地搁了起来。
如意见苏杏儿前来,忙要起身,却被杏儿一把按住:“如意,娘娘听说你伤着了,特地叫我送药。如意,让我瞧瞧你伤哪儿了,厉害么?”
“多谢娘娘记挂,奴婢只是脚扭了,原不妨大事的,却还烦劳娘子来特地跑一趟。”
苏杏儿闻言便将如意的搁在凳子上的裙裾稍稍上卷,查看一下,虽已几日,肿却未全消,那一片青淤倒变成了紫淤。
“呀,竟这般严重?还得休整几日,方才能好好走路呢。很疼吧?是习舞时不小心伤得吗?” 苏杏儿略带心痛的问道。
“是奴婢自己走路不小心摔了。”梁如意略一迟疑,并没有多说。
“才不是呢!”小菊捧着一盒八宝凉果和一盏茶盅走了进来。
“小菊,休要乱说,赶紧放了东西出去吧。” 如意打断了她,招呼苏杏儿道:“苏娘子,这太清楼里没什么好东西,如今天热,这凉茶、凉果你凑合着吃一点吧。”
“好。我便尝尝。” 苏杏儿捧起茶盏,用竹签叉了一颗甘茶渍青梅,又道“如意你要是遇到了什么事,有什么难处,可别瞒着我和娘娘呀。”
“不过扭脚的小伤,过几日就自如了,哪有什么事可说的。”如意笑着,岔开话题:“倒是你,苏娘子,怎么一朝做了主子了?”
苏杏儿见梁如意明知故问,只得红了脸道:“那日你又不是不在,陛下一时喝多了……”
“陛下……他待娘子,还好吗?”梁如意温柔地望向苏杏儿,用手轻轻抚了一下杏儿的垂发。
“自然是好的……陛下赏赐了我不少好东西,还特允我继续伴在柔仪殿中,不必与其他御侍合居,也时常能见到陛下。” 苏杏儿目光茫然,脸上也没什么表情,谁都知道,不过一个没有品级的御侍而已,陛下又能真心喜欢到哪里去,所有的恩情不过那一夜之欢。
“奴婢与娘子相识这些日子,彼此也算交心,娘子本非盼高望宠之人,如此,真的是心甘情愿吗?” 梁如意却敛了笑容,惋惜地道:“可知,一夜恩宠,娘子却再也出不得这个宫去了……”
苏杏儿低下了头,半晌,自我安慰了一句:“宫中之人,岂是自己做得了主的,万般皆是命……,能侍奉陛下已是多少人求之不来的福分。”
梁如意见状,难免心中感慨,都道是百媚争艳,只为君王一笑,却未曾想其中多少随波逐流,无奈之人。
又闲扯几句别的,苏杏儿起身告辞,梁如意看着她出门的背影,终是不忍,物伤其类,不免又想到自己的遭遇,难道真的是半点不由人么?
眼光移回屋内,却发现果盒里的渍青梅只剩下了一小半……呵,看来就算同处一室,同食一盘,人与人到底还是不一样,连对美味的赏鉴也大不相同,梁如意叉起一片凉水木瓜,闭上眼睛,冰甜入喉……
苏杏儿出到院中,却并未直接回柔仪殿,反去太清楼里找到了小菊:“小菊,如意她,到底是怎么伤的脚?”
小菊本就气愤不已,见了柔仪宫来人特地来问,自是立时把当日发生之事从头至尾一点不漏,细细述说一遍,更免不了添油加醋一番。
苏杏儿心下大惊,沈婕妤确是好生厉害,赶紧急急地回到了柔仪殿中,向陆贵妃复了命。
陆纤云听完苏杏儿的诉说,重重地将手上正看的《女则》摔于案上:“这分明是冲柔仪宫来的!”
又站起来,扶着苏杏儿的肩,道:“陛下的宠妃不好惹,今日是我疏忽了,竟让你去太清楼,幸亏大白天没碰上什么鬼;以后你就这柔仪宫里好生待着,陛下若来你自尽心伺候,其余的时候先不要出去了,免得萃德宫中有人嫉恨,对你不利。”
苏御侍称是退下,陆贵妃命人点了一支安神香,缓缓坐下,思绪万千,那沈婕妤竟如此嚣张,人人皆知梁如意是奉自己的命去习歌舞,她却敢公然指使下人想要废了梁如意,让她舞不成。却只未层想到,施贤妃那样看似出身三公之家,清新脱尘的贵家千金,竟也一点不矜持,这么早便露了马脚。
陛下的恩宠可真是个好东西……就像一面照妖镜,各色妖魔鬼怪都现出了原型。
如此这般,看来是不得不防了,苏杏儿在柔仪宫中自是不惧,梁如意在太清楼内只怕以后也是难办,还需想办法敲打一下萃德宫之人。
只是自己虽然贵为六宫之首,总协后宫之事,为了一个宫女摔跤这样的小事直接发难,自是不妥。
除非……邀陛下一同去御苑赏景,路过太清楼时,顺便进去取个书?也倒更能看出陛下对那沈婕妤到底是何等心意。陆纤云有了一个妙想,嘴角带笑,又拿起了《女则》。
高兴了没半个时辰,却又放下了书,陛下日理万机,心系天下苍生,批阅奏折,经夜不眠,自己明明执掌后宫之事,却还要为了这点拈酸吃醋的破事烦扰他,比起这文德皇后,实是差太远了。
罢了,梁如意,你且在藏书楼内养伤,忍一忍,待我寻得个由头,再做主张。
转眼,夏过大半,七夕将至。梁如意的脚静养了一段时间,已然大好,走路无碍,但想着伤筋动骨到底需得百日,也就并没有复去仙韶院继续习练,也不出楼走动,仍是每日闭门看书,逗猫。
七夕,是宫中女子一年一度的欢盛佳节,今年又是新皇登基,新人入宫的第一个年头,自然是隆重非凡。陆贵妃早早就安排殿中省在御苑太液池边的宴春阁,张灯结彩,饰为乞巧楼,又预备下了水上浮、磨喝乐、谷板、花瓜、种生等各项新奇巧物。
宫中之人,上至庆寿宫的太后,下至掖庭局的奴婢,人人都翘首以盼佳节的到来。
七夕当日,皇宫之中喜气洋洋,午后,陆贵妃领了各宫嫔妃并各六尚局高品阶的女官,一同前往御苑,先用粟苗、小田舍、小花木各自装饰了谷板,又将谷板并其他供奉巧物,俱置奉于阁内。
到了晚膳时分,张太后摆驾宴春阁,正座于上,左右次为贵妃与贤妃相陪,与座下后宫诸妃嫔共享七夕之宴,仙韶院则敬献精致的歌舞女乐供各位主子赏乐。
酒过三巡,皎月初升,仙韶院献上了最后一支舞《绿腰》。但见起舞的美人,华筵九秋暮,飞袂拂云雨。翩如兰苕翠,宛如游龙举。低回莲破浪,凌乱雪廪风。唯秋捉不住,飞去逐惊鸿。
一曲舞罢,美人携轻纱旋转而下,张太后大赞,向唐司乐笑着道:“此舞甚美,配今日佳节美景更是相得益彰,你们都费心了,赏!”
一旁的陆贵妃面带笑容看着唐司乐,胸有成竹,机会终于来了……
唐司乐跪地谢恩:“奴婢多谢太后恩赐!这《绿腰》之舞原是太清楼的梁氏最为擅长,只是今日因故未能前来,太后若是喜欢,改日让梁氏去庆寿宫中特为太后献舞。”
“太清楼的梁氏……可是梁如意?”张太后挑了挑眉毛。
“正是梁如意。”
“她也会跳《绿腰》?哀家倒不曾听说。” 张太后心下疑惑,什么时候这梁如意也开始跳舞了,葫芦里倒是卖的什么药。
“是,梁如意为了七夕佳节,能向太后献舞助兴,特定求了臣妾允她去仙韶院学舞,最精的便是这《绿腰》了。”一边的陆贵妃自然而然地接过了话题“奈何听唐司乐说,她前段时间竟不知为何伤着了,不能下地,所以今日只得退求其次。”
“她不能下地了?” 张太后敛了笑容,脑中不由现出了各种瘆人的情景,忍不住追问:“怎么伤的?是不小心,还是别有其他缘故?”
“奴婢也不清楚,却并不是练舞时伤的……”唐司乐话中有话。
“罢了。今日七夕佳节,莫要败了太后的兴。”陆贵妃站起身,跪下道:“此事原是臣妾失察了,还请太后恕罪,改日臣妾问明缘由自当亲禀太后。臣妾已命人备下各宗巧物,现下,还请太后教引臣妾等乞巧。”
“贵妃不必自责,一个宫人罢了,哀家不过随口一问。走,我们现就出去。”张太后笑着扶起起陆贵妃,在一众妃嫔的簇拥之下向阁外走去,一边侍奉的施贤妃笑意盈盈紧随太后,脸上却还是忍不住透出阵阵红白之色。
众人来到太液池边,点上香蜡制成的各样水上浮,向池中放了去,点点粼光随波飘去,宛若星辰环绕,阆苑仙宫。
又回到了阁内,对月祭拜,用五彩丝线穿了七孔针,各自祝祷许愿。
绯云厅前,梁如意也与小菊和玳瑁设了香案祭拜,穿了七孔针,如意许下了自己的心愿,却不是求什么针线技巧,更不是祝祷嫁人求子,只有她自己心里知道,自己真心想要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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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本章引用了唐代李群玉的《 长沙九日登东楼观舞》,内容为描写绿腰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