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朝后,魏元齐先回了福宁宫进早膳,进完,便来到了如意的房内,福宁宫的掌事女官尚寝邵赏春双手端着一碗熬好的汤药,紧随其后。
这一回,如意没有睡着,只是呆呆地趴在床上,都已被搬入了福宁宫中,已然没有了必要。
“如意,太清楼的掌事原是女史之位,你犯了事,不能再顶这职了,以后,就到福宁宫中伺候朕吧。”元齐走到床前,亲自告知了如意他的决定,直截了当。
“所以,陛下就为了逼奴婢喝药,也是煞费苦心了”。如意心里清楚,到了福宁宫中,一举一动皆受制于他,再无半点自由。
“你既知道,那朕也就不多说了。”摆了一下手,邵尚寝将汤药置于床边案上。
“陛下既然这么喜欢逼奴婢喝药,那就请陛下亲自动手吧,就如昨日那般。”如意用眼睛瞟了一眼元齐,不打算再像昨天那样一饮而尽然后摔碗了。
“呵……你是要朕,如昨日那般?”魏元齐冷笑了一声:“梨花!”
“是。”梨花赶紧上前,一手端起药碗,一手执汤匙,跪于床前,喂到如意的口边,如意也不再强求,便由着梨花喂自己喝完了这碗药。
“朕以后每日早、晚膳后都会来看你喝药,别耽误朕太多时间,像今日这般……便很好。”元齐似是很满意,又向梨花道:“太清楼的宫人今日会把你二人的物件一并送过来,其他的,缺了什么,或有什么事,直接找赏春即可。”
每天要来看两次?还叫我别耽误?有事就别来了,真是闲得慌……如意看着元齐出门,一边腹诽,一边心里却想起了有桩重要的事情,便叫过梨花来……
“梨花……”如意柔声唤道:“你可有办法,联系上顾顺?他在通极门外的资善堂做事。”
“容奴婢想想,机会当是有的,只是不一定在当下。”
“好梨花,不急。你与他见上面后告知我,我要修书一封给他。”如意抓住梨花的手,压低了声音又道:“需得谨慎从事,不要被任何人瞧见了去。”
“是,梨花明白。”经历了那么多事情,刘梨花也不是当初那个傻傻的小丫鬟了,自是机敏了许多。
此后,魏元齐每日果然早晚两次,来看如意喝药,每次也不多话,只看着喝下去了便走,如意见此,心里只盼着他赶紧走,倒也喝得十分爽快。
余下的时候,每日终是趴在床上,无事可做,幸得身边带了那唯一册、本就快看完了的兵书,又挑了重点前前后后翻了好几回。
如此静养了又有六七日,到底是御制的好药,药力所及,虽未完全愈合,已然可以勉强可以起身,缓缓行走了。
便有时叫了梨花扶自己起来,在屋里来回走走,又十分盼着能出到院中透透气,但一想到是福宁宫中,又离元齐寝宫太近,终是不想见到他,也只想想就作罢了。
这一日,元齐照例晚膳后来到如意屋中,见如意喝完了药,却未离去:“如意,朕听说,你能下地了?”
“是,奴婢早已行动自如,陛下需要奴婢去跑腿么?”梁如意觉得自己差不多了,便可以不要再喝那丧气的药,也不用一天见两回这丧气的人了。
“那这么早就伏在床上做什么?起来,陪朕去院中走走吧。”元齐示意她起身。
“如意,你还……”梨花忙上前扶住如意。
“无碍,已然大好,之前只不过谨慎些罢了。”如意却推开梨花,自己强撑着起了身,她虽并不知元齐揣的什么心思,但听到能去院中,还是欣然愿往。
这是如意到福宁宫中之后第一次迈出门去,却原来门外就是元齐寝宫的前院,天色尚未十分晚,深青色的天边仍镶着一层金边,也已有一些星辰缀于苍穹,发出暗淡模糊的星光。
院中的桂花正当盛开,整个院中都满是香甜的气息,二人寻香而去,立于一丛如墨云般的桂枝之下。
“如意,再过两日就是中秋了,这三秋桂子,福宁宫一年方一次的盛花,你倒也不出来看看。”
“奴婢不出门、不看它、也能闻得到这沁香。”如意微微一笑,何须浅碧轻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元齐并不说话,只从袖中取出了一支紫竹箫,那原是他王府带来的旧物,对着桂树,自顾自吹了一曲短小的《清平调》。
萧曲多悠长清婉,像这般简单明快的小调,本是难登大雅之堂,然而如意闻听此曲,却煞时就变了脸色。
“还记得这曲子么……如意?”
梁如意如何能不记得?那年元齐才十岁,学箫没多久,还是晋王的先帝让他在中秋家宴上为大家吹奏,选的就是这支简单又喜庆的入门小调。元齐练了很久,中秋之前,便找到了方才七岁的如意,先吹给了她听。
“元齐哥哥,你吹得什么呀,一点也不好听,你到中秋吹给大王姨母听,大家一定都会笑你的。”小如意做了个鬼脸,一如既往嘲讽小元齐。
“我才学没多久,这是我会的第一支曲子,只先吹给如意你一人听,等我以后练好了,一定吹更好的曲子给你。” 小元齐却露出了满怀憧憬的笑容。
无邪童言,犹在耳边,如意只觉得鼻子酸楚,视线有些模糊,望着元齐,一时失了神,轻轻唤了一声:“元齐哥哥……”
却幡然醒悟自己犯了大讳,忙住了口,抬起头盯着树梢,好一阵子,方道:“听着倒是耳熟,只是以前的事情到底太多了,思来想去,终是记不得了。”
“是,朕好多年没吹过这么简单、这么欢快的曲子了,也差点记不得怎么吹了,现练了好几回,才熟了些。”元齐听得如意唤他,更是感叹,转过头看着如意的红红的眼圈:“其实上次去太清楼看你的时候,朕就想吹给你听了,只是那天你心下不痛快,朕也只好作罢了。”
“奴婢扫了陛下的兴,还望陛下恕罪。”如意一句话便把二人的思绪都扯回了现实中。
“二日后是中秋,朕在秋晖堂设家宴赏月。你……陪朕去么?”元齐有些犹豫,怕如意婉拒。
“陛下家宴,奴婢不配随侍。”如意果然无意,去干吗?跪在地上倒酒,让施贤妃等人看笑话?还是打扮得花枝招展,随侍元齐左右,让后宫妒妇们两眼冒火?
“宫中家宴,你又不是没有参加过,除了太后,安平王、清河公主诸人都会来,你不想见见吗?”元齐还是觉得,如意的拒绝,有些不可思议。
如意方才醒悟过来,不止是元齐的后宫,还有这么多亲旧,想来,去年的家宴,先帝一家俱在,秦王少泓也在,只才一年,如意到底是连什么是家宴都不知道了。
“自然是想见的……只是……”二日后,如意想了一想,自己的身子还是撑不住一晚上的宴席,若让大王和公主瞧见了自己这般模样,那该有多心酸。
“只是什么?”
“奴婢这样的身份,到底是不合适,陛下若是慈悲,以后允奴婢私底下见见吧。”
“朕可以给你个六尚的身份,为你置个座。” 元齐说的并不错,福宁宫人伺候御前,没有青衣宫女,最粗使的也至少是红、紫霞披,给个六尚局女官的身份也是正常。
“奴婢谢谢陛下的好意,只是刚犯了禁,陛下这样做,传出去不好。更何况奴婢……”如意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实情:“也还坐不得。”
元齐皱了眉:“你方才不是说大好了么?又是骗朕……在这外头站了这许久,如何使得?朕扶你回去。”说着,便用双手去托如意的手臂。
“陛下,别……哎哟……”如意忙用手推托,却不意扯到伤处,呼了一声痛。
元齐一惊,便停了手,又见如意吃痛,略一思量,干脆直接一把横抱了如意,转进屋内,放回床上。
梁如意羞得满脸通红,嗔道:“陛下,举止何轻薄!”
元齐见她这般娇羞的模样,反笑道:“如意,朕如何轻薄了?你元齐哥哥难道是今日第一次抱你?”
“你……”如意又羞又恼,也忘了呼陛下,只转了头向内,再不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