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元齐为梁如意觅的好去处,原本不过一场空欢喜,自然是没有去成,好在元齐看她实在艰难,也不要她看眼色了,自己需要什么就直接张口支使她,如意便仍在这福宁宫内伺候御前,
这个消息,转眼就传遍了六宫,陆贵妃听闻,心中终是落下了一块石头,想来也不是什么大事,梁如意到底是没有彻底惹恼了陛下,如今烟消云散,一切又可复如往昔。
消息传到了萃德宫中,却有人便不那么自在了。
秋风秋雨愁煞人,心中烦闷的施贤妃服下了一粒逍遥丸,顺了顺气,来到了繁英殿中。
“妹妹近些日子,可还好啊?” 施贤妃面上带着她的招牌,温婉柔顺、宠辱不惊的浅笑,问候禁足在繁英殿中的沈婕妤。
“哎呀,娘娘,臣妾禁闭宫中,哪里也去不成,上次的中秋家宴也去不得,可是快闷死了。”沈婕妤哭丧着脸,还沉浸在最后那一晚缱绻缠绵中:“也就娘娘还掂着臣妾,来和臣妾说说话,其他人全都避而远之,就连陛下他,也没了音信。”
“陛下让妹妹静思,自然少有人来打搅妹妹了。” 施贤妃随口敷衍了一下,问道:“只是,我有一件事一直不太明白,想来问问妹妹。”
“什么事?娘娘只管问,臣妾若知道,自当言无不尽。”
“那一日,陛下到妹妹宫中过夜,你与陛下说了些什么?”施贤妃盯着沈婕妤:“妹妹可是说了那梁如意许多不好的话?”
“臣妾是向陛下告了那贱婢的状,陛下临走还说会替臣妾做主的。”沈婕妤又细细回想了一下:“可臣妾就只说了一两句,也并没有什么特别不好的话。”
“那就奇了,怎么会惹得陛下如此动怒?” 施贤妃低了头,仔细揣摩,若沈婕妤并未说什么过激的话,那怎么说这理都应该在繁英殿,陛下就算是喜欢梁如意,也不至于迁怒如此处置。
“必是那贱人在殿上添油加醋,说臣妾教唆王女史滋事,陛下一时信了她半句,觉得臣妾也有跋扈的地方罢。”沈婕妤并不觉得陛下处罚自己有多重,毕竟,比起梁如意,实在是算不得什么:“许是陛下那日心情不好,听说那贱人的命都是捡回来的,所以也就顺手拿臣妾戒告一下后宫。”
“妹妹闭于房中,有好多事情不清楚,那梁如意现如今,是福宁宫的红霞披了。” 施贤妃平静地告知沈婕妤,却无异于是个晴天霹雳。
“什么?怎么可能?!陛下明明重杖了她!怎么又会选她到身边,就算是狐狸精,也没道理躺在床上还能勾引陛下啊!”沈婕妤惊得合不拢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是,还记得最初你我所议的么,柔仪宫是不会无缘无故去栽培一个宫女的。”施贤妃又忆起那日中秋宴上提亲之事:“最初在西廊上遇到梁氏,我就知道,她如此美貌,柔仪宫的心思不会白花,陛下一定是会喜欢她的;却未料到,陛下会如此喜欢她,甚至于……当众忤逆太后,甩袖而去。”
“娘娘,你在说什么?陛下如此喜欢她?臣妾听不明白,也不信,真的喜欢她,怎么还能把她打成那样?” 沈婕妤妒火中烧,完全不信施贤妃之言。
施贤妃伸手扶额,一脸茫然,她也一直参不透,一向仁慈稳重的陛下为何此番行事如此率性,心中隐隐怀疑似有不为人知的隐情,但有一点施蕊却看得很明白:“梁氏伤王女史之案,我一直以为是陛下厌恶后宫不和,是两败俱伤。现在看来,妹妹并没有说过她十分坏话,却遭此重罚,却是我们败了。妹妹禁足百日,王女史永不得翻身,她却日日都在陛下身边。”
“那娘娘,陛下以后是不是,不会到臣妾这儿来了?”失宠的念头不过一闪而过,沈窈的心就似被嘶嘶作响的毒蛇紧紧地缠绕了一般,连气都要透不过来。
“妹妹本是如花般的美人,只是陛下不喜欢那太过娇纵的,静思百日,妹妹当悟其道。”
“还望娘娘指教,臣妾当怎么做,才能挽回圣心!” 沈窈一把扯过施蕊的衣袖,哀求道。
施贤妃拉过沈窈的手:“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悦君之道,还需得妹妹自己参悟啊。不过妹妹若是每日闲来无事,与其与下人们时时置气,不妨把那《道德经》抄上几遍,一来修性参悟,二来陛下崇道,也会觉得你思过心诚。”
“臣妾明白了,多谢娘娘指点。”原来那沈婕妤自从闭门思过之后,每日又心焦又无聊,越发骄横暴躁,稍有不如意,便打骂宫人,惹得繁英殿里的宫人、内监人人自危,萃德宫中之人也多有议论。
说完了该说的话,施贤妃便辞了繁英殿回自己宫里去了,只是哀叹那沈窈不过是空有一副好皮囊,既没有留得住君心的手段,又骄纵无理不知道韬光养晦。
“娘娘的圣眷虽比不上柔仪殿,比延福、萃德宫中其他人不也一点不差,何必总要提携那沈婕妤?把机会都让给了她?倒不如娘娘自己设法,多与陛下……” 邱典记见施贤妃回来之后闷闷不乐,便知是那沈婕妤不称她的心意。
“唉,邱燕,你不懂。以色侍君者,能得几日好?陆贵妃盛宠不衰,难道是因为她侍寝多么?善于承迎圣意,能解君王忧愁,才是长久之道。”施蕊自是与那沈窈不同,一个不过是拈酸吃醋,只想着能承宠得意的骄纵小女人,端庄、大气的施蕊眼里,盯着的却是那长秋正位,只是她的对手,既有善得圣心的陆贵妃,又有韩、黎二个高门贵女,实在也是步履维艰。
施贤妃思索了片刻,又向邱典记道:“沈窈是个难得的美人,陛下既然馋她的身子,那我自然要多承圣意,只不过,这幅好皮囊配了个草包芯子,实在是可惜了。如今,连六尚局都是柔仪殿的人,你我才这几个人,太多事情想不清楚,终得找个明白人和我们一起。你得空的时候,亲自去六尚局,想法把上次选妃时,进的女官名册、才能、家世等等都整理一份,拿来我看看。”
“是。”邱典记微微一笑,领下了这份不同寻常的差事。
这日朝后,安平王应了陛下中秋之情,特来福宁宫中与元齐一同用早膳,伺候的人自然就是梁如意。
宫人鱼贯而入奉完了菜,元齐便打发了其他人下去,只留了王浩和如意在一边侍立伺候。
王浩侍膳布菜异常机敏,元齐只要目光略微扫过,他便知圣意,稳稳地将元齐内心所想,夹于元齐盘内。
如意却不得其要,自从入宫后,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安平王,心情自是难以名说,脑中思绪万千,只学着王浩的样子,给安平王布菜,却是自己的目光触到什么,就胡乱夹一点给他。
安平王倒底是稳重多了,虽是见到如意心中也难免感慨,但仍是面无异色,举止自如,一边与元齐议论方才朝堂上的事情,一边梁如意布了什么菜,他也就随意吃些什么。
元齐见状,笑着用筷尖向前一指:“天子食味,不得取于四方,这道酒炊淮白鱼,是吕殿帅的夫人回寿州省亲之后,进于御厨的,殊为难得,今日伯俭要来,朕特命人做的,伯俭尝尝。”并示意如意为安平王布菜。
殿前都指挥使吕琚?果然是拍的好马屁,连夫人回娘家都不忘要往禁中献东西,如意一边腹诽一边为安平王夹了一块糟鱼。
“果然是好鱼,糟香沁润,鲜嫩无比。” 安平王夹起尝了一口,赞不绝口,又转向道:“如意,你要不要也尝一下?”
“奴婢已经用过早膳了。”如意低头辞让,原来在梁公主府中,这糟鱼倒也不是什么特别难得的稀罕之物,如意又嫌白鱼刺多,更是不感兴趣。
“用过就用过了,今日安平王是特意来看你的,多赏你一筷鱼吃又何妨。”说罢,元齐亲自提著,将那最肥美的一块鱼腹截下,置于面前一空碟中,王浩忙端了拿到如意面前。
“那奴婢谢安平王赏鱼了。”如意浅拜。
“小心刺。”元齐笑着把话说开了,厅上的气氛也就松快多了:“安平王呀,总怕朕待你不好,心里放不下,特意要来看看你,是饿着了,还是冻着了。”
“陛下说笑了,如意在陛下身边,臣如何有不放心的道理。”伯俭也笑着回道,一边又拿过如意那碟鱼,用筷尖将仅有的四五根大刺剔了出去:“安心吃吧。”
原来那元齐、伯俭二人,都知道如意不喜欢多刺的鱼,到底是自己从小宠到大的小公主,有些习惯一时却也改不过来,或是不想改了。
如意端起碟子,将鱼送入口中,只看着二人说笑,却有了别的心思。
早膳将罢,元齐问如意道:“安平王今日来,你还有什么话要与他说的么?”
如意心中自是千言万语,只是在元齐面前,又有什么半句可说的呢,偷偷扫了二人一眼,柔声道:“多谢安平王来看奴婢,妾身安好,无需挂念,大王自己多保重。余者也没什么话了。倒是另有几桩事,奴婢想恳请陛下恩准。”
“什么事?”元齐似是吃了那淮白鱼,心情大好,举起手按着安平王的肩:“说罢,安平王今日在此,就是朕办不到,他也会替你做主。”
“奴婢前次受陛下责罚,却是为了救太清楼的御猫,奴婢在太清楼里日子虽然不长,但那猫儿与奴婢感情深厚,奴婢不敢奢求其他,恳请陛下能允奴婢不当值的时候,能偶尔去太清楼看看那猫儿。”
“小事一桩,准了。”元齐回答十分干脆:“还有呢?”
“太清楼的宫人小菊,素与奴婢交好,奴婢一人在福宁宫内,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要去太清楼看猫,还得央着别人一同去,多有不便,能否恳请陛下让小菊也到福宁宫中来,一并伺候。”如意略一停顿:“还有小菊留下的缺位,能否请掖庭局的杨玉英姑姑代了,奴婢在掖庭局时与杨姑姑打过交道,她很是能干之人。”
“哼哼……”元齐笑得意味深长,看向安平王,看来伯俭在这里,如意料自己不会当面驳斥,各种要求也都是真敢提啊。
安平王却拉下了脸:“如意,后宫诸人,应什么差事,六尚局皆统一安排,重要的才由两位娘娘做主,连陛下都不会过问这样的事情。你不过一个宫人,这么求请,太不合规矩了!”
如意咬着嘴唇,却不言语,她自知手伸得太长,但是倘若不抓着这个机会提起,以后便没了机会。
“罢了,也不是什么大事,虽是不合规矩,但是可不能让伯俭觉得朕亏待了你,准了。”元齐把手从安平王肩上撤了回来,对王浩道:“去通告柔仪殿,就说朕的意思,让她去照办。”
“奴婢还有一请!”
陛下和安平王同时把眼睛从一大桌子佳肴上抬起,盯着梁如意,今天是怎么了,这是平时思虑了多久,一下子竟有如此多的求告。
“最后一请。”如意补充了一句:“奴婢曾在仙韶院学舞,只是未及练成便没有再去了,甚是可惜,想求陛下允奴婢继续……”
“习歌舞?”伯俭第一次听说,如意竟然还有这样的癖好:“这成何体统,你好歹也是高门……”
“准了!”元齐却打断了安平王,掂起奶房玉蕊羹,勺了一口吃下:“只是,你每日给自己找了那么多事情,这福宁宫的差事你还当不当了?”
“奴婢不当值的时候再去,绝不会误了正事的。”如意忙保证到。
“好,那朕丑话说在前头,你自管去,及时回来,别整日到处闲逛误了事。到时候和朕说什么,路上遇着谁不让你回宫了,谁又绊着你的脚了,此类由头都不作数。只一旦误了当值,就照规矩办。”魏元齐最后还是当着安平王的面,敲打了一下梁如意:“至于规矩是什么,朕也忘了,王浩,说来听听。”
“是,御前当差,误了时辰,每误一刻,杖十。”王浩忙称是,补充道。
“奴婢谨记,不敢误事。”如意堆了笑脸应道,目的已然达到,就应承他两句也无妨。
“朕吃完了,你先下去吧。”元齐进完了最后一匙羹,把碗放下。
安平王冷眼旁观,见梁如意退出了门去,方才向元齐道:“一时逗弄猫儿,一时习练歌舞,陛下就由着她这般任性?”
“不然呢?当着伯俭的面,便驳她的面子?”元气冷笑道:“跳舞耍猫算什么,把身边的人都安插了一遍,倒也一点不避讳。”
“陛下何必要准了她,谁知道她想要干些什么。”安平王有些心烦,如意总是一副不能安于本份的样子。
“安心,伯俭,在朕的宫里,出不了大岔子。朕不准,不放她去,那才是真的,不知道她想要干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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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婕妤:娘娘,臣妾怎么都做不到像您这样,宠辱不惊,始终面带微笑。
施贤妃:你以为我是神人么?本娘娘吃药的呀!
沈婕妤:娘娘,那什么叫道可道,非常道?
施贤妃:讲的出来的办法,不是好办法,嗯,其实就是我也不知道你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