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贵妃这一来一走,元齐却再没有心思看奏折了,山雨欲来风满楼,今日宫中的传言,明日就是朝堂上的弹劾,各种参折也会像雪片一样,落在自己的案上,这样的情景他再熟悉不过了。
元齐将手中折子一丢,望着桌案上堆积的小山,那就再压一日罢,现下有更重要的事要处理,他不是第一次面临这般境地,在被动之前,他已然知道该如何做了,忙吩咐王浩急召宰相苏确进宫。
“苏卿,今日朕叫你来……”魏元齐顿了一顿,他本想直述自己的用意,但是直面宰相,总觉得还是有些开不了这个口,只得先旁敲侧击地问道:“近日朝中百官,可有对朕的后宫,有什么非议的么?”
“陛下的后宫?”苏确躬了躬身,他见到君上突然宣召自己,又这么问,猜多是为了众人传得纷纷扬扬的,宫人私逃之事。
但他仍是假作不会其意,乘机进了一言:“中宫虚位,诸臣工多有焦虑,非独近日。”
“此事朕知道,不过朕今日问的,是别的事情。”元齐素来最烦朝臣催逼自己立后,今日还有求于苏确,一时不便发作,只能不做理会。
“哦,那便是皇长子降生,陛下当大赦天下!”苏确又赶紧提醒主上另外一件事。
“自然是要大赦的,只不急于今日一时。”元齐沉不住气了,不再与宰相打哑谜,直接发问道:“朕怎么听闻,外间谣言四起,说朕的典乐私逃出宫了?”
谣言?主上找自己来,一开口就定了这个调子?苏确闻言难免一愣,这却不好办了,只道:“臣于朝中是听有人说起,不过,宫人犯禁乃陛下家事,也不是大事,外臣自不便多加干涉,陛下自行决罚了便是。”
元齐明白了,参劾的奏折恐怕早就准备好了。之所以还没有递到自己手里,不过是他们还在观望,自己会怎么做罢了,若自己不予理会不做处置,接下来恐怕就会被群起而攻之。
“朕方才说了,这是谣言!”元齐又重复了一遍,在谣言二字上加重语气:“梁典乐出宫一日,业已回来,是朕特准其祭拜庆陵去了。”
苏确素来耿直,见主上竟这么说,便不客气地回问道:“臣请问陛下,一日间便能来回庆陵,还行了祭拜之礼,典乐是如何做到的?若真是奉旨祭拜,典乐何以要如此匆忙?”
元齐吸了一口气:“朕,只准了她一日。”
“陛下还请三思。”苏确双手交拜于身前,躬身劝谏道:“陛下于众目睽睽之下出了京城,似是隔日才又回来,难免有心之人留意;宫人犯禁是小事,可为了一个宫人,托辞罢朝却是大事,臣请陛下,切莫因小失大!”
元齐的脸色一阵白一阵红,他当日心焦,追得匆忙,来不及安排周全,假托抱恙、私自离京确是十分不妥,也难怪朝臣非议,可说出口的话终不能收回,这确似是有些麻烦。
“苏卿,实不相瞒,朕是亲自陪典乐去了一日。”元齐恳切地望向苏确,这是自己提拔的宰相,必需相信他:“朕也知道,私自罢朝出京,去祭拜梁帝之陵,殊为不妥;所以朕一刻不敢耽误,夜以继日,一日而回。”
“陛下,天子出京祭拜,如此大事,为何不先与臣等商议?”苏确到底是意难平:“典乐不过一个宫人,陛下这么做,是何等失格!”
苏确讲话一向直来直去不中听,元齐更觉面红耳赤,似乎已然听到了天下臣民谤讥自己宠佞宫人,昏庸恣妄的言论。
但事已至此,也只得厚着脸皮,忍着性子,继续好言道:“苏卿,朕是行事欠妥,但到底并无大碍,此事自有台谏参劾,朕亦知不能免,今日叫卿来,是希望中书省,国之重臣当以社稷为要,不必也纠缠于这般琐事。”
陛下这是要叫自己和中书省闭嘴?苏确皱了皱眉头,自己素来放浪形骸,不拘小节,自不会纠缠这种事,可要强压别人也闭嘴?朝中看这位前梁公主不顺眼的人并不少,又谈何容易!
“陛下,臣自当尽力致之,可人心叵测,未必能免。”苏确领了圣意,但也提醒主上,不一定便能如他所愿。
“如此便好,有劳苏卿了。”元齐一笑,示意王浩拿上一个酒坛来:“这是宫中今春新酿的桃花醉,苏卿拿一坛回去尝尝吧。”
苏确虽知这是拉拢之意,但他好酒,人尽皆知,自然也不推辞,只谢了恩,抱着酒坛下殿去了。
“陛下这可是重贿宰相啊。”王浩看着苏相消失于门外,略有迟疑地向元齐说道:“苏相要是回家打开一看,却是一坛价值连城的真珠,会不会反觉不好?”
“不会,拿都拿回去了,还能退回来么?”元齐胸有成竹,苏确是能臣不假,却又不是什么素简的清流,当着自己的面,也许还觉得有悖君臣之道,会坚辞不受,这么暗中拿回了府中,只要打开一看,也只能替自己把事办办好了。
“是,陛下圣明!”王浩忙陪了个笑脸:“晌午了,陛下回清居宫用午点、小憩片刻吧?”
“暂不去了,朕今日还有许多事情,也不必休了,就在延和殿里,把午点、晚膳都拿到这里来罢。”元齐叹了口气。
先摆平宰相,再找心腹臣子逐一面谈授意,最后再啃与如意有宿怨的军府派硬骨头,这套操作元齐再熟悉没有了,这一次不比上回汝南案,他已在朝臣发难前占了先机,自然是要一鼓作气,不作片刻停顿。
用罢了午点,他立刻就又召见了黄敬如,指示他一方面想方设法尽力平息传言,另一方面一定要压制住他所交好的同侪和下属,一旦台谏发难,不要跟着一起起哄。
黄敬如走后,元齐又逐个召见了其他一些心腹大臣,从午后一直到掌灯,延和殿中臣子往来不断,有善于奉承圣意的交待下去便好,也有刚正耿直的又需多费几番口舌,直到宫门落钥,才暂时消停下来。
元齐直接在延和殿中进了晚膳,又把积下的折子尽力多批阅了几本,一直到了二更,方才回往清居宫中休息。
一踏入清居宫的宫苑,便有沁人的草木芳香扑鼻而来,元齐吸了两口气,松快了一些,抬眼却望见如意的屋中仍亮着灯,这么晚了,她还没有睡么?
元齐不觉停了脚步,呆怔着望着那闪烁明灭的烛光,心中一阵酸涩。
“陛下要不要,去看看典乐?”王浩见主上如此,开口提醒道。
“罢了,都那么晚了,不去打搅她了。”元齐摇了摇了,低了头黯下了眼神,拔了脚往自己寝殿走去。
他不是不想去见如意,可她已和自己决裂,如今的一举一动,稍有不慎,更会引起她心绪起伏波动,裂隙越来越深。
元齐是真的惧怕,也是真的后悔,却不知道该如何挽回,只得吩咐王浩:“外头的事,无论是后宫还是前朝,闹得再大,一概不要告诉典乐,不要去惊扰她,她还有伤,需要静养。”
“是。”王浩自是马上答应,但又疑虑地问道:“陛下,若此事最后,典乐再像上回汝南那般被发难,那便是大事了;典乐若事先一点都不知情,无所准备,也不妥罢?”
“这一回,决不会像上次那般了。”元齐心意已决,自己不再是初登皇位,一切都无所适从的新帝了;朝中也没了崔相那般能只手把持朝纲的三朝权臣,自己若还不能护在意之人万无一失,这个天子不做也罢。
“如意,这么晚了,你还不睡么?”那亮着灯光的屋中,小菊在床上翻了个身,向着灯下的如意,睡眼朦胧地问道:“我都一觉梦醒了。”
“哦,马上睡了。”如意应了一声,放下了手中的信札,她神游恍惚了一日,终于在夜深人静之时,又开始细读那些元齐退给她的,自己与少泓之间的信。
只是不读也就罢了,这一读不要紧,却骤然发现那一封接一封的书信,竟然不是自己写的全部!
所有包含了自己最激烈忤逆之言的信札,并不在其中!难道是元齐将那些最重要的罪证,私留了下来没还给自己么?
如意望着半叠还没来得及看的信札思绪万千。
到底时候不早了,明日再继续吧!如意剪灭了蜡灯,也躺下在了床上,辗转反侧,仍思考那信札隐隐透出的奇异之处。
不对,那忤逆的罪证不是元齐私扣的,他若要私扣,完全可以再抄录一份留存,做得一点都不被自己察觉,而不是像现在这般明显缺了一些。
那么就是抄录这些信的人,有意回避了那些,足以置自己于死地的罪证,可这又是为什么呢?
那便只有一个解释了,抄录的人,并不愿意自己因此而获罪!所以那个人,一定不是元齐派出去奉命行事的察子,而是一个很在乎自己的人,是一个和自己亲近的人!
也许他是迫于天子的淫威,不得不出卖自己,才会这么做的吧!如意只觉得一阵不寒而栗,一时间,不知道自己在这天地之间,还有什么人是可以信任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