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居宫中的梁如意,这一日,则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仔仔细细地把所有的信札都从头到尾,一字不拉地细读了一遍,确认无误,自己最忤逆、最反叛的言论,全都不在那上面。
“如意,你回宫以后,这些日子是怎么了,从早到晚坐着,动也不动?”小菊好奇地问道:“外面春光这么好,难得的机会,我还想和你一同,去御苑散散心呢!”
“我有别的事,你自己去罢。”如意还是盯着手上的纸,若有所思。
“如意,你是怕因为出宫的事,陛下会责罚你么?”小菊见如意心事重重,凑了上去:“依我说,你却不必担心了,我听说陛下早就把刘女史和顾常侍都放了,那陛下一定也不会追究你的!”
“哦?”如意再假作淡然,心里到底还是万分在意梨花和顾顺的,听闻二人解脱,心里立时松了一口气:“小菊,你还听说什么了么?”
小菊却摇了摇头:“这是你回来之前就放了的,现下我在这清居宫里,连陛下都见不着,哪里还知道什么消息呢?”
连元齐都见不着了?难怪小菊每日只在屋里陪着自己,如意在清居宫一直闭门不出,门外什么事都不知道:“你原来不是也常在御前侍候吗?怎么见不着陛下了?是把你赶走了?还是陛下根本没来这清居宫,只把我二人圈禁在这里?”
“陛下在清居宫啊,就住我们隔壁殿上,只是这几日国事繁忙,陛下每日一早就去上朝,半夜才回来,自然人影都见不着。”小菊解释道。
国事繁忙?如意嗤笑了一声,睡姐都死了,关南无虞,除了边事,从来没有什么国事,能让元齐这么操劳到半夜的。
这分明是刻意在回避自己,还假惺惺来睡个觉?装什么鬼样子,给谁看呢!赶紧滚回他的福宁宫去吧。
如意在心里怒骂了一回,不知怎么的,却又觉得空落落的,低下头仍是扫视那些信札。
元齐说得不错,自己的每一札信笺上竟然都有他!昏君的喜怒哀乐,昏君的起居日常,如今元齐不见了人影,自己整日枯坐,若要提笔,竟一时连信都不知道该怎么写了。
又拿起元齐拟定的那最后一封信来,难道真的就只能这么写了么?如意百无聊赖,把那封伪作抄了一遍,平摊在案上,一边发呆一边心中默念,这真的就是最后一封了么?
“如意,别憋在这里了,走嘛,陪我一起去御苑逛逛!”小菊见如意满脸落寞地发呆,便挽住了她的手臂,想要拉她起来。
这一拉,如意如梦方醒,从前的情意早都烟消云散了,自己竟然还会这么在乎他?他是怎么对自己的,种种恶行,样样仇恨,难道自己都忘了么?
自己这到底是怎么会这样的?昏了么?看来,是该到外头,散散心了!
如意随着小菊一同出了清居宫,进到御苑中,也不走远,只在太液池边一路缓行,果然已是盛春了,满目新色,鹅黄柳绿,姹紫嫣红。
如意轻吐了一口气,这样的美景,自己却形同枯木,终日囿于一室,确是可惜了,渐渐也好了些心绪,脸上也有了笑意。
小菊则更是兴奋不已,她这般的宫人,本来是不能在御苑中乱逛的,正是青春烂漫的年纪,平日里早已憋坏了,如今借了如意的荫,一路嬉笑玩闹,又折了许多花花草草拿在手中。
二人行到华景亭中,正要略作休息,突然从亭边的花丛中,钻出了一个身材娇小,稚气未脱的少女来,只见她梳着双螺流苏髻,身着郁金色折枝百花纹的小衫,下面没有系裙,只配了一条葱绿罗的大脚裤。
那活泼少女手里举着一大捧桃花,一边蹦到亭中,向如意大喊了一声:“如意姐姐,你也在这儿!”,一边发出了银铃般的笑声。
如意和小菊应声而望,原来是先帝最小的女儿,怀庆公主魏巧柔。
如意与这位小公主自然本就是认识的,只是巧柔年纪小,如意从前并不与她多过交往,元齐登基后,公主随其母,先帝的方贵妃一同住在宝慈宫,如意更是一次也没去拜访过。
此时突然在御苑之中偶遇,难免有些生分,忙携了小菊,只屈膝拜道:“奴婢见过公主。”
“如意姐姐,你怎么这样见外!” 巧柔瞪大了眼睛,她听太妃说起过如意落了难的事,可在她心里,那只是外头朝堂上的事,于她而言,如意和从前并没有什么分别。
如意笑了一笑,并不愿多做解释,只岔开了话题问道:“公主今日,怎么一个人在这御苑之中?随侍的人呢?”
“御苑里景色美,我今日特意来玩耍的,他们都在迎阳门等着,我才不要他们跟着呢,老是管头管脚的。”巧柔咧着嘴笑道。
又把那一大把桃花举到如意眼前:“如意姐姐,这是我选的花,回宫要送给母妃的,你看好看么?”
如意扫了一眼花丛前,地上都是被她折下,扔的乱七八糟的花枝,也笑道:“公主这么千挑万选,自然是最好的了。”
巧柔听闻,更加高兴了,上前拉住如意的手:“如意姐姐,我知道有个好地方,我带你去瞧瞧!”言罢,不由分说便拽着她往太液池边走去。
到了池边,巧柔来来回回查看了一番,找到了池边一块青石,立在上头,放下桃枝,竟脱了鞋袜,提起裤脚,踩入了池中,原来那底下正也有一大块青石。
“公主使不得,当心落水了。”如意见巧柔举止夸张,不免有些担心,如意从前不喜欢多搭理她,也就是因为巧柔仗着自己是先帝最小最宠的女儿,行为举止皆十分幼稚,玩心也格外重,与自己处不到一起去。
“不妨事的!”巧柔招呼如意道:“我沿着这太液池转了三圈,才找到这一处好地方,姐姐快一起来罢?陪我玩玩水?”
如意摇了摇头,坐在一边柳树下的石墩子上,她是自然不会去的,身边的小菊却生出了艳羡之色:“公主,那奴婢陪你玩一会吧?”说着也脱了鞋袜,踏入水中,与怀庆公主一同立在那石上,嬉戏打闹了起来。
如意看着二人,不免感慨,这才是真正的青春少女,该有的样子吧?自己从前似是万千宠爱于一身,实则从小就被刻意教成了,别人想要的样子。
端庄淑娴?博通文采?十几年来,自己所有的一切,不过都是为了做好嫁入天家的准备?可惜自己本不是那样的心性,到如今却终究,连脱了鞋袜去踩水都做不到。
眼前的巧柔,才是先帝最宠爱的公主,可以如此随性,真正无拘无束,而自己不过就是一个工具,从前自己总嫌弃巧柔幼稚,现在看来,自己才是最幼稚的那个。
二人戏了一会水,巧柔折了一根柳枝,沾了一点水向岸上的如意甩去:“如意姐姐,一起来玩罢?总是呆坐在那里,愁眉苦脸干什么?”
如意被二人欢快的气氛感染,难免有些心动,口上却仍推辞道:“不必了,公主,这是小孩子玩的,奴婢还是不合适。”
“姐姐看你说的!我今年也十五了,已经及笄了呢,怎么还是小孩子呢?”巧柔闻听,嘟了嘟嘴。
更直接踏上岸来,赤足走向如意,伸手去拉她:“如意姐姐,我知道你心里有事不痛快,所以今日才要不去想别的,来和我们尽兴玩一会么!”
巧柔都及笄了?那自己都快二十了……韶华易逝,岁月蹉跎,如意心里一阵感伤,又望了一眼那无边的太液池,惟有门前镜湖水,春风不改旧时波。
罢了,从前终是荒废了,以后也没有指望了,不如今日,也就和她们一起,随性玩一回罢,什么也不去想,只去尝试这些,自己从来没想过的事情。
想罢,便应了巧柔的邀,也学了二人的样子,脱了鞋袜,小心翼翼地探入了水中,踩在水下那宽平的青石上,春水寒凉,不觉左踝一阵隐隐的痛。
如意微微皱了皱眉,却也不去多做在意,只与她二人又玩到了一处,自是十分尽兴,记忆之中,似好久没有那么欢畅过了。
“如意姐姐,你看这里有好多小鱼!”怀庆公主指着水下示意道:“母妃有只狮猫叫雪团,我要捉一点穿在柳枝上,带回去给它做礼物。”
“公主,这鱼怕是不好捉罢?”如意顺着她的手看去,都是半掌大梭子状的小鱼,迅速地在水中窜来窜去。
“好捉的,姐姐你帮我一下,像这样,用手把它们往我这边赶,然后我就好抓了。”巧柔探下身子,用手照着水面比划了一个动作,想来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好。”如意弯下腰去,用手也浸入太液池中,用力在水中划了个半圆,将那小鱼往巧柔的方向敢去。
却不想,如意这一附身用力,脚下不觉挪动到了青石上的一处苔藓,一阵打滑,隐隐作痛的左踝一下子吃不住力,稍稍一别,她整个人的身子便失了重心,从青石上翻落了下去,失足跌入了太液池中!
啊~~三人同时一阵惊呼!
那太液池并不浅,虽是近岸,也超过了一人的身高,一旦翻下了青石跌落,便只有凶险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