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闲庭信步,随意走动,不觉来到了前朝,元齐望了一眼巍峨高大的紫微城正殿,信步走入了殿中。
“穹崇明堂倚天开兮!此处,原是当年天后的万象神宫。”元齐站在太极殿正中,环视四周,叹息道:“可惜那空前绝后的伟作,几经战乱,如今复修之殿,窥不得其万一。”
“若大古元气之结空,似天阃地门之开阖,粲宇宙兮光辉,张天地之神威。”侍立一旁的于若薇随口颂了两句《明堂赋》,劝道:“陛下,宫室再恢弘,终有垮毁之时,不足为惜。可太白的传世名篇,口口相诵,历久不绝,纵然不存一木,读之仍能遥想当年的壮观。”
元齐赞许地点了点头,深以为然,看来留下传世的文字,才是正经的大道,又仰起脖子观望藻井中盘踞的一条黄龙,问左右:“你们看,这木刻天龙栩栩如生,却独独没有龙目,尔等可知为何么?”
“是啊,真的没有龙目,按理说不应该啊……”王浩仰着头,一脸不解。
“昔,僧繇画龙,从不点睛,传言有目则化为真龙飞去。”于若薇一边看一边猜:“妾见这天龙如此精妙,呼之欲出,莫不是也是这个缘故罢?”
“朕就知道你会说这个,却不是。”元齐哈哈一笑,述了当年的典故:“启初,高祖欲迁都西京,父皇力谏乃止,高祖遂以弹弓射落此龙之双目,以绝此想。”元齐见到了这遗迹,祖宗的教诲犹在耳边,难免心生感慨。
“治天下,在德不在险。”迁都的旧事人尽皆知,王浩赶紧趁机奉承了一下主上:“陛下如今便是以德治下,才有这四方安居,天下太平,先帝当年之言,陛下终践之。”
元齐闻听,十分受用,兴奋道:“高祖喜爱弹丸之戏,多处留有弹射之迹,内东门旁还有一处,朕带你们同去观看。”说罢,便领人又往内东门看高祖戏弹的遗迹去了。
观赏完了内东门的弹丸壁,元齐吩咐人设龛保护了起来,心中暗下决定等回京之后,也要留下一二点笔墨文字来。转过内东门,再往前走,便是楚王暂居的甘露殿了。
三人立在殿前,王浩向门内看了一眼,提醒主上道:“陛下,那是楚王所居之处,陛下要不要顺路去拜会楚王?”
“陛下还是不要去了罢。”未等元齐答话,若薇却笑着说道:“梁尚宫正在楚王宫中,若陛下想去早就一同去了,这会子又突然前往,只怕反倒不妥。”
“有什么不妥的?”这话元齐不爱听了,说的好似他二人在行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怕自己撞破似的,难免又想起如意下午嬉皮笑脸的那些话来,仔细一品,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她不会真的是耍钱去了罢?!“朕就进去看看,他们玩乐,咱们也可以凑份子。”
元齐思前想后,还是打算,既然到了门口,不妨亲自往里头去瞧一瞧,若只是普通的叶子戏,自己也可以一起玩二局,若是如意敢耍钱,便立刻把她提回去。
“陛下驾到,去向内通传。”王浩听命,忙上前向守宫门的内侍吩咐道,一边引主上欲往甘露殿内而去。
那内侍却未离去,反忙跪倒在地:“回陛下,楚王现下不在宫中。”
伯俭不在宫中?元齐的脸刷地变了,立刻意识到事情不简单,如意哪是去耍什么叶子戏的,她分明耍的是自己!可她到底干什么去了!现下人又在何处呢!难道,真的是去赌局耍钱了么?
“那晚膳后,梁尚宫有没有来过甘露殿?”于若薇见天子变脸,猜到缘由,忙上前替主上问道。
“小人……不记得了。”那内侍虽依稀记得好像是有个内人来过,但他并不认得什么梁尚宫,也不敢确认,只请元齐先往宫内稍坐,又即刻叫了楚王近前伺候的内侍前来回话。
“楚王做什么去了,梁尚宫来过没有?”元齐直问回话之人。
“回陛下,梁尚宫晚膳后来甘露殿找大王,大王便与尚宫一同出宫,游赏万花会去了。”那近侍无所隐瞒,言简意赅地把事情述说了一遍。
“出宫游赏万花会?”元齐没有料想到梁如意竟然又私跑出宫了,简直就是无法无天!更可恨的是,她想要出宫玩乐,为何不来求自己带她去?反倒诓骗自己去求伯俭:“哪里的万花会?”
“就是花市,万花会西京晚上最热闹的地方,就在天王院那边。
离紫微城不远。”近侍恭敬地回道。
“看,楚王就比朕多知道这些好地方。”元齐干笑了两声,向王浩道:“你方才还羡慕外头热闹,走,今日朕也带你出宫,去凑凑热闹!”
于若薇见主上也想微服去花市,想来必是打算去找如意,忙又细心地问那内侍:“梁尚宫出游,不可能着内人的冠袍,她换的什么装束?”
“尚宫换了男装,藏青无纹饰的窄袖束腰袍,皂靴皂革带,软幞头。”那内侍也是个机敏人,见皇帝也说要去花市,虽不敢乱揣测缘由,但忙把如意今晚的装饰细细地述来。
元齐得了这些大致的消息,便赶紧回到天福殿,更了便服,携了王浩,也出了宫往花市而去。
天王院的花园子是西京最大的一处牡丹花市,院中所植牡丹竟有十万株之多,万花会时节,竟相绽放,绚烂夺目,人间繁华,富贵风流,如此便是已极。
华灯初上,院中张帷幕,列市肆,除了贩售牡丹鲜花,还有各样新奇服玩,和表演歌舞百戏的彩棚等等,逛花市的人群,男男女女,全都头簿牡丹,熙熙攘攘,摩肩擦蹲,好不热闹。
元齐与王浩甫一进入花市,就也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久居深宫,一下子见了这世间浮华,自是感叹不已,又暗自欣慰自己治下,能国泰民安,百姓乐居,距生灵涂炭的战乱不过几十年,已有如此升平之世,也不枉自己平日操劳用心了。
元齐带着王浩,也买了两朵牡丹,簪了花,一边四下游逛,一边在人群中留意搜寻自己要找的那二个人。
花市的正中,是歌舞彩棚,管弦袅袅,正有貌美舞姬十数人正在起舞,皆身着白衣,手执鲜花,夜色下,恍若仙人,围观的人群里三层、外三层聚集在一处。
元齐仗着个子高,便立在外围一处台阶之上,远远观望,看了一会歌舞,又扫视了一下人群,一眼就发现人群侧角之处,背对着自己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男装藏青袍衫,软幞头,簪戴一支魏紫,再看一眼身边,立着个素袍的男子,看身形不正是伯检么?
“王浩,你看。”元齐指了一下,叫王浩确认。
“小人看起来,应该是。”王浩撑着脖子仔细认了一回,低声问:“那陛下,我们过去么?”
元齐看了看水泄不通、人贴着人的观众,皱了皱眉,觉得自己还是不便挤进去,便吩咐道:“你走近些,去把他们叫过来。”
王浩领命,下了台阶,挤到近处,隔了几排人,呼道:“如意!”虽是大声,但还是湮没在人群的嘈杂和歌舞丝竹之声中,只能又再大呼了一声。
如意正在吃炒栗仁,隐约中似听到有人呼自己名字,听不真切也就没在意,又叉了一枚栗子,刚放入自己口中,又好像听到了一声,不免警觉,忙侧过头去,还未见着王浩,便一眼看见了立在台阶上,灯光映衬下的魏元齐。
他怎么也跑到花市来了!!!如意不禁手一抖,用来插栗子的竹签掉在了地上,糟了,他一定是发现自己不在,特意来找的!赶紧回过头去,假装没听见没看见,一口吞下栗子,对楚王道:“二哥,我们走吧。”
“怎么了?这才看了一半,要去哪里?”伯俭有些诧异。
“我......我想去净手。快跟我来。”如意也不管伯俭怎么想了,只一把拽过他,往背离元齐的方向,硬挤了出去,落荒而逃。
元齐立于高处,看的清清楚楚,王浩怎么叫的如意,如意怎么侧头看到的自己,然后她又是怎么迅速牵了伯俭离开,不禁心中暗道:好你个梁如意,当着朕的面,你就敢这么玩?这是不打算回去了么?
只未作迟疑,快步走到一脸尴尬的王浩面前,说了一声“赶上去。”便也顾不上人多拥挤,直用力挤过人群,往如意的方向追去。
如意心中有鬼,一路疾走,不时用余光往身后瞄,忽见元齐挤入了人群,便知不好,更直接跑了起来,可伯俭却觉得不对,止住了步子:“如意,你跑什么?”
如意哪里还顾得上那么多,她才不要被当街元齐逮住呢,只道:“一会再说,二哥你不跑,那我自己先跑了。”说着,甩开手,自跑了下去。
楚王见此,自然不能让如意一个人私下乱跑,只略往后张望了一眼,也没看真切,便紧紧地先赶上她,一起一路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