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哑然失笑,她二人鼓动起别人来不遗余力,换了自己倒不愿去了,只催促二人快点吃完:“既要和我在一处,就别整天再想着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陛下今日,还安排下了急事要办,等下我们一起去找尚寝商议罢。”
新进嫔御的宫室,皇帝只管发个话,具体的住处自是由陆贵妃负责安排,操办则照例都是尚宫局主之,尚寝和内侍省协之;因此膳后,如意携了梨花和小菊来到尚寝局,见到了尚寝,又叫上了司设、司苑,六个人何在一处商议此事。
“尚寝,陛下去西京,新纳了一位窦婕妤,住处可要如何安排?”如意到底也是第一次干这事,不太明白,也不故作深沉,直接开门见山向尚寝询问。
“尚宫做主,选宫室,配宫人,做账划拨份例开销,再往内侍省按份额要人,选几个侍奉的内侍。”尚寝细细地述给如意听,又一指左右二人:“我等只管配合尚宫,司设备铺陈摆设,司苑备花草盆景。”
“哦,原是尚宫局定宫室呀?”梁如意心中一阵窃喜,看来这尚宫之位果然非同一般,管人管钱也就罢了,还能管后宫的殿阁,难怪人都言,是女官中最显的位置。
“安排哪间殿阁,原是要贵妃主持的,只是若不发话,尚宫你得先提一个,上头才好议。”尚寝提醒如意,她只是初作安排,最终定下来还得主子们认可。
“我明白了。”如意她平常未作留意,此时干脆直接问道:“那尚寝觉得,窦婕妤安排在哪处殿阁倒好些?”
尚寝略思片刻,答道:“我看萃德宫中的繁英阁倒是不错,先前也是陛下最宠爱的沈充媛的居所,早些日子修葺一新过,摆设物件也都是好的,如今无人居住,不如就它了?”
繁英阁?如意再熟悉不过了,忙摆手道:“不行,那么晦气邪门的殿阁,那窦婕妤可十分特殊,陛下还没有通告过陆贵妃,便直接下了旨给我,主上亲自过问,可见是额外上心,你我还是要挑个好地方。”
“尚宫所虑及是。”尚寝恍然大悟,说不定那阁中还留着妖道的邪祟之气呢:“繁英阁是当下三宫中最好的殿阁了,余者都差一些。其余的,当初整修一新住过人的,只有柔仪宫的会宁阁了,不过那也……不太好吧?”
“是不太好,吉利不吉利的也就罢了,宸妃的旧居还是给皇子留着做个念想罢。”如意叹了一口气,不免又想起了苏杏儿,这皇宫原是大梁的旧宫,不知道有多少冤魂,又岂止杏儿一个:“你有宫室的图册么?”
“自是有的。”尚寝转身到放簿册的格架后面,翻了一会,找出了一页白描的大内宫室图递给如意。
如意展开绘图仔细观看,她要替窦映青寻一处最好的居所,既然那美人是来替她挡六宫的刀子的,自然得要离得皇帝越近越好,如意的目光在图上搜寻了三圈之后,落在了一个地方:“我看这里可以。”
如意用手指着那图上,紧挨着福宁宫角上的一处写着丽玉阁的宫室,示意给尚寝看。
尚寝不看则已,一看大惊失色:“尚宫,这可是中宫!”
“中宫不是坤宁殿么?哪有面东的屋子是中宫的?”如意故作不知,强作辩解。
“是,可尚宫,丽玉阁就是坤宁宫中的配殿,也是皇后所辖之室,如今中宫虚位,又怎可以把窦婕妤安排在此处?”尚寝直指太不合规矩。
“我只是想替婕妤,寻一处离陛下近的地方罢了,这也是陛下意思你理会不了么?”如意越看越觉得这丽玉阁最合适,紧挨着福宁宫的后角门,元齐随便要去哪处后宫,都得从她眼前过,简直就是为这风情万种的美人度身定制的!
如意侧身从案上取过了一支笔,舔了朱色,在丽玉阁上画了一个圈:“就这里了!请尚寝就照此预备铺陈摆设,各样东西罢?你我都抓紧点,争取让窦婕妤这几日就移过去?”说罢,又吩咐梨花和小菊回去后挑选宫人和内侍。
尚寝却未做应答,如意选的这丽玉阁太僭越了,往小了说是不懂规矩不会办事,往大了说心怀不轨那就是重罪了,只能勉强道:“尚宫既然定了,我等自当协助,可这到底后宫之事,还需陆贵妃定夺,且等娘娘示下,再备不迟。”
如意自然懂她的意思,无非是觉得丽玉阁不妥,认为陆贵妃必会驳回罢了,却也不管,立时写了报请,也不等明日,连夜便遣人送往柔仪殿中去了,自然不忘捎上一句话:这是陛下亲自交办的,嘱咐了要快些的。
福宁宫中,除了初夏虫鸣声声,一片寂静。寝殿之外,宫灯垂照,回廊侍立的人影也一不动,忽然间,院中慢慢移过几条人影,打破了这深色的寂夜。
福贵从宫门外领着陆纤云,从院中缓缓行来,到了廊下,在王浩面前,止住了步子。
“小人见过贵妃娘娘!”王浩忙一甩拂尘,躬身行礼低声问安,心里却纳闷,这么晚了,又没有皇帝的宣召,陆贵妃怎么会突然求见,这却不是她平日稳重的行事做派。
“王内监不必多礼,陛下可在里面?”陆贵妃觉出宫中的无声无息,也刻意压低了声音,例行公事般的先问了一句,才述明来意:“我来是有些事,想要求见陛下。”
“嗯……”王浩迟疑了片刻,还是直言相告:“陛下今晚正在专心读书,有旨,若无急事,不见旁人。”他只料是刚一回来,整个后宫不免蠢蠢欲动,都想着法子要借机邀宠,故此主上才有此命。
陆贵妃闻言一愣,立刻便识趣地点了点头,笑道:“我明白了,那我就不打扰陛下了。”说着,将手上一直捧着的一折纸递给王浩:“请内监合适的时候再转呈陛下,就说梁尚宫已都安排妥当了,请陛下过目。”言罢,提起裙摆,想要转身离去。
王浩见陆贵妃是真的有事,除了那准备上呈的纸折,什么给主上其他东西都没有准备,想来是匆忙前来的,又听她提到了梁尚宫,不觉心头一紧,这是有急事么?
他想了想,还是止住了陆贵妃:“娘娘且留步。”只叫她在殿外稍候片刻,自己放轻了步子,拿了折子推门进到了殿上。
元齐接过王浩奉上的茶盏,喝了几口,放回托盘里,眼光落在了托盘里放着的一张纸,皱了皱眉:“这是什么东西?有事直说,为何要鬼鬼祟祟的?”
“这是尚宫局呈上来的,已经安排妥当了。”王浩忙递了上去,他猜到是先前主上吩咐下去的事,故只提尚宫局而特指某人。
这么快?如意做事倒挺麻利的。元齐心里嘀咕了一句,展开了纸折,那上面并不是别的,只是如意方才呈报给陆贵妃的,给新人的宫室安排。
元齐只这一看,脸色立做铁青,将纸啪得一声拍在案上,眼望殿外,怒道:“叫她进来!”
“陛下息怒,是……贵妃娘娘来亲呈的,想来是尚宫局呈报了娘娘,娘娘再来请陛下示下的。”王浩赶紧解释。
“叫她进来!”元齐还是那句话。
王浩长出了一口气,赶紧往外去宣陆贵妃,幸亏方才自己暂留下了她,不然看主上这盛怒的样子,还不得连夜领人杀到尚宫局去?
陆纤云进到殿中,还未及行礼,元齐便用手指着案上那折子,质问道:“这是什么东西!就这样,也敢往朕这里送,叫朕过目?!”
“陛下息怒!”陆贵妃慌忙跪了下来,叩首不起:“是臣妾的罪!”
元齐见她这般,难免有一丝不忍:“你看过没有?你执掌六宫,这般僭越之事都出来了,也不知道问一问,管一管么!”
陆纤云仍是伏地不起:“臣妾看过了,只是臣妾一时糊涂,想那窦娘子是陛下心尖上的人,许是……陛下的意思,所以还是斗胆来请陛下示下。”
陆贵妃的话外之意元齐不是听不出,她忌惮的并不是新来的美人,只是自己绕过了她直接下了旨给尚宫局,贵妃自然不敢断定这到底是谁的意思,这般越制的安排,无论是自己的授意,还是尚宫局故意所为,贵妃都不便擅自直接驳回。
“起来吧!”元齐扯了扯嘴,咽了口唾沫,用手捻起纸折甩了两甩:“这不是朕的意思,尚宫局简直就是在胡闹,你明日按规矩重新办,也好好管一管她们!”
“臣妾遵旨。”陆贵妃缓缓而起,一脸愧疚地行到元齐近前:“陛下,臣妾失职,还搅了陛下读书,臣妾实在是惭愧!此事,臣妾一定办妥贴,陛下可别再生气了?”说着,伸出双手轻摇元齐的袖子,双目含情,凝视主上。
元齐见此,长舒了一口气,怒气消散了大半,把她揽入怀中:“此事原也不怪你,刚才是朕委屈你了!”又想了一想,道:“纤云,既然已经这样了,此事你还是不要管了,朕马上就叫梁如意过来,问问是怎么回事。”
他见眼前的陆纤云如此温柔体贴,善解人意,想她在摆明了要挑事的尚宫面前,难免面慈心软,畏手畏脚,怕她拗不动又受气,不如还是自己来解决为好。
至少,陆纤云今晚的委屈不能白受,怎么的也得当着她的面,痛骂梁如意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