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元齐心烦意乱地看折子看到了晌午,勉强挑了些紧要的先批完了,实在是没了兴致,就连午点也只随意进了几口醒脑的薄荷汤,便打道回府往福宁宫准备午憩去了。
元齐与众人回到寝殿门前,不由自主地偏过头,往侧屋看去,只见门窗紧闭,所居之人不见了踪影。
王浩顺着主上的目光也偏了头过去,随即小心请示道:“陛下,要不要小人,去叫梁尚宫回来侍奉?”
元齐没有马上答话,而是先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太阳正在中天,火辣辣的日光直泄而下照得他一阵头晕目眩,赶紧正了身子进到寝殿:“朕今日乏了,午后要安静地睡一会。”
到底是昨日夜里没有休息好,元齐一时只想赶紧补上一觉,至于那个搅得自己心神不宁的罪魁祸首,还是等晚上复了精力再说吧。
元齐一觉睡到太阳西斜方才起身,自然是一扫倦意神清气爽,进完晚膳,伸了个懒腰,出到院子里,趁着渐渐降下的夜凉之气来回踱步。
“她还没回来么?”元齐再一次扫了一眼如意的屋子,和中午见到之时并无分别。
“小人马上着人去叫!”王浩忙答应道。
“不必,等她自己回来。”元齐阻止了他,他倒要看看如意耍的什么花招!她就是再玩闹,还能玩过夜去么?
说罢,又来回走了几圈,遂回到了殿中,展纸研磨,开始写字作画。
日头终于落山了,元齐练了几个大字,正开始画一枝荷花,按说本应是修身养性的好消遣,心中却说不出的滋味来,又有几分恨又格外空荡荡,不觉竖起耳朵专注地听着殿外的动静,可福宁宫中只是寂静一片。
元齐的手一抖,一片花瓣画歪了,他皱着眉头用笔涂掉,然后将笔往纸上一丢,终于沉不住气了:“王浩,现在什么时辰了?迎阳门落钥了么?”
王浩自然知道主上所想:“快落钥了,梁尚宫还未回来,小人这就亲自去叫。”
“不必去叫。”元齐仍是不允:“只叫人去看看她是不是回尚宫局去了,若是不见人影,那就是还在太清楼,迎阳门落钥之后,无故不归本宫是犯禁,直接叫司正局去拿人。”
“是。”王浩尊了旨意,出了殿门去安排人,只才没走了几步,元齐就听宫院之中一阵嘈杂的人声,夹杂着东西摔损的声响。
什么人敢在福宁宫中如此喧哗?难道是她……元齐疑惑地站起身子,抬起头往院中看去,却见才出门的王浩又匆匆折了回来:“禀陛下,梁尚宫,她回来了,只是……”
“只是什么?”元齐本就心烦,这下脸色更不好了,果然如他所料,那声响是如意回来了,并且这一回来就听令哐啷折腾个够呛,她这是想干什么?
“只是尚宫好像喝得酩酊大醉。”王浩这才说出了外头的情况:“似是有些神智恍惚了,不但走路走不利索,还顺手砸了院中的几盆花草。”
喝多了?如意最不善酒,半杯清酿下肚就要脸红的人,还能喝得酩酊大醉?这分明是她借故在装疯卖傻!元齐心中气恼,毫不犹豫冲出殿去打算要揭穿她,却被眼前的景像惊呆了。
只见好些宫人正帮扶着如意往她的屋里送,她自己却像一摊烂泥一般垂着头,任由旁人随意拖动,院中一侧散乱着几盆敲碎的花草,满地狼藉,旁边却还有一醒目的呕吐秽迹,散发着刺鼻的酒气。
她这是真喝多了!如意是喝了多少酒才能成这样!元齐的脸色有些发白,赶忙带着王浩等人跟进如意的屋中去看究竟。
如意直挺挺躺在榻上,牙关紧咬,双目紧闭,面色朱赤,似是不省人事一般,嘴角还挂着方才呕出的污秽,小菊正在帮她仔细清理。
元齐见她如此这般,心里酝酿了一天的恶言全都说不出口了,只紧着上前喊了一声:“令白!”
如意并未答应,似是没有听见,须臾,只见她胸前起伏,张口喘着粗气,一侧身,哇的一声又开始呕吐,只是这一回,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是一些黄绿色的苦水,照例散发着刺鼻的酒气。
元齐再也忍不住了,再多的怨忿也抵不住此时的心痛,忙一步上前坐在她的身边,扶住了如意,边用手拍抚她的背边大声叫人快拿醒酒汤来。
众人又是一片忙乱,清理的清理,熏香的熏香,熬汤的熬汤,过了好一阵子,才把屋内秽气祛尽,恢复如初,又进上醒酒的二陈汤,元齐亲自端着替她灌下,如意方才止住了不断的干呕,用手抱着胀痛欲裂的脑袋蜷在床榻上不动了。
“这是怎么回事?”元齐见一切都收拾得差不多了,便立时沉着脸喝问小菊。
“陛下恕罪。”小菊吓得扑通一声跪于地下,老老实实不敢隐瞒半分:“奴婢今日随尚宫去太清楼,本来只是一边闲聊一边吃些零点喝些凉饮,都还好好的,晚膳的时候,尚宫突然叫了青梅酒,便喝多了。”
“喝了多少?”元齐追问。
“一坛似是有的。”小菊战战兢兢,只还是往虚了说的。
一坛!难怪如意醉成这样!她哪里能喝得了这么多!不禁怒道:“你们这些该死的奴婢,什么高兴事值得你们大白天不当值,却聚众在宫中酗酒?都还有谁?”
“陛下饶命……”小菊的眼泪一下子喷涌出来,叩头如捣蒜:“奴婢打死也不敢犯宫禁,只是尚宫心里似有愁郁难解,故此要了酒浇愁,奴婢和太清楼的宫人都竭力劝解尚宫少喝点,奈何只是劝不住……”
“劝不住?你侍奉尚宫身边,就是这么侍奉的么?要尔等何用!”元齐怒极,根本不听她的解释,立时吩咐道:“来人,把吴小菊拖出去,杖责……”
话未说完,却见床上的如意突然翻了个身,微微睁眼,将抱在头上的手伸向元齐,轻呼了一声:“少泓哥哥……”
如意的声音十分虚弱,但屋内所有人全都听得真真切切,如意在叫长沙王!霎时一片寂静,全都呆在了当场,连小菊都吓得不敢再哭一声。
元齐始料未及,自然更是百转回肠,怎么,如意她这是要酒后吐真言了么?元齐一阵心虚,不敢去想更不敢去听,唯恐她说出的话让自己更加心碎,只想站起身来立刻就走,只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可见床上的如意如此无助,向自己伸出的手在空中微微颤抖,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没有,这个时候,除了自己还能有谁是她的依靠呢?元齐还是忍不住握住了她的手,将她整个人抱在了怀里,僵硬地吐出一句:“是,我在……”
王浩见状,赶紧领着逃过一劫的小菊和其他众人迅速退出了这个是非之地,只留下元齐和如意二人。
“少泓哥哥……”如意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闭着眼睛依偎在元齐的怀里,乖巧得像一只猫儿:“我们有好久没有见了。”
“嗯。”元齐尴尬地应了一声,心突突地快要跳出了嗓子眼,勉强敷衍了一句:“你……还好么?”
“不好。”如意摇了摇头,两行眼泪从紧闭的双目中流了下来:“少泓哥哥你带我走吧,我在宫里熬不下去了……”
这回,元齐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又憋屈又心痛,只得紧紧抱住她,许是生怕她真的跟不知道在哪里的长沙王走了。
“少泓哥哥你知道么?我把一片真心都剖给了元齐,可他如今却不要我了。”如意似是未觉有什么异常,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般滚落而下:“我本以为这一辈子,生是元齐的人,死也要与他在一处,可如今,终究是恩断义绝。偌大的皇宫,再无我容身之处。”
元齐做了最坏的打算,等着如意向长沙王诉说衷情,却不想等来的是这样一番真情流露,不觉心中大恸,慌忙道:“如意你不要自己胡乱猜测,元齐那么爱你,怎么会不要你呢?”
“是真的。”如意在他的怀中一抽一泣:“元齐有这么多后宫,他宠爱别人我从来都不嫉妒,只要他喜欢我也替他高兴,可是没有没有料想他……”如意伸手摸到元齐的胸前,用手指在心口画了个圈:“他的心里一直都在猜忌我,他并不爱我!”
“朕没有!朕真的没有!”元齐想也没想,脱口而出,一把捏住她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说出了心里话:“令白,朕的心你不明白么?只是你总拿少泓来刺激朕,总说你们才是情投意合,朕也是心里不好受,朕……”不觉哽咽,也一时说不下去了。
如意默了好一阵子,把手抽了回来,用头在元齐怀里使劲蹭了两蹭,就像没有反应过来一般,继续说着她的醉话:“少泓哥哥,你不要替元齐说好话,我日日与他在一处,还能不知道么?”
又双手扯住元齐的手,央道:“你我虽非亲生兄妹,我却一直以亲兄待你,如今,元齐不要我了,这世上我只剩你一个亲人了,少泓哥哥你就带我走吧!”
元齐总觉得似乎哪里有些不太对劲,但如意醉成这般楚楚可怜的模样,他只有万般不忍,也只能继续假充魏少泓,竭力安抚怀中之人,直到她彻底失了意识,昏昏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