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魏元齐那才子佳人的话本里,也就第一折雪中初遇讲的是陆纤云,后头几折,早就把角儿都换了人了。
如意并非愚钝,立时明白了过来,赶紧又回想了一下他刚才说过的所有话,细细思来不觉有些窘迫,咽了一口唾沫,还是浅浅笑道:“自然也像天下所有女子一般,心向往之。”
“我不要你像别人一般,令白就是令白,与别人都不同!”元齐不喜欢这个模棱两可的答案,让他觉得她又是在敷衍自己。
如意心里浮起一阵烦躁,自己表露真情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元齐这是怎么了,如此反反复复,究竟是不自信呢,还是不相信她:“哎呀,三哥没见我穿着男装么?好话坏话,以前又不是没说过……”
“我还要你说!”元齐却像个小儿一般,不依不饶,不得到想要的东西便决不罢休:“我就想要听你再说一次!”
如意无奈,思忖片刻,展开叠扇稍作掩饰,凑向他耳边:“妾的人是陛下的,心也与陛下一处,无论千难万阻……妾一定会嫁与陛下的。”
“千难万阻,我一人来承担!令白只要心里有我便好。”虽是讨来的心意,元齐还是激动得不能自已,只这一句话,他今夜就没有白来!
也不顾周围游人诧异的目光了,一把将如意搂在了怀里,向前继续走去:“你方才问我,为美人挨打是什么滋味,其实那时,我的心是空的,除了皮肉的痛楚,什么也感觉不到;直到了后来,为美人去谋求本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时,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折磨。”
“唔……”如意似是而非地随口应了一声,把玩着手中的叠扇,合上又打开,打开又合上,如此再三,才又问了一遍她曾经也问过的问题:“违逆本心,真的值得么?”
元齐没有回答,只是提起了另一桩旧事:“记得我大哥去了以后,你我一同赶往一片狼藉的庆宁宫,我脚下绊了一下,跌倒在地。想叫你等等我,你却什么都听不见,哭着跑向那还在冒烟的废墟,我心焦如焚,可却怎么也赶不上你。”
“是么?”如意不记得这些事了,只记得怀太子何等忠良仁厚之人,最终却化为了一捧焦土:“你大哥,实在是可惜了。我也只是替姨母感伤,为他不平,只是你爹爹他……唉!”到底还是把诽议先帝的话憋在了心里。
“所以为了不再看到令白心碎,什么都是值得的!”元齐更搂紧了她,那一次之后他便痛下了决心,如今思来,仍感慨万千:“我曾经以为我一辈子就那样了,纳个美妾,浑浑噩噩,了此残生;可没想上苍庇佑,还能真的有,迎娶令白的一日。”说着,眼角竟有水珠溢出,在花灯的映照下闪闪发光。
“还没嫁给你呢,那么激动做什么?”如意慌忙举手替他抹了个干干净净,心虚地摆头左顾右盼:“大庭广众,人来人往的,三哥你丢不丢人呐?万一遇着个什么熟人……那还了得?还以为我怎么你了……”
“罢了,今日佳节难得,不提这些了。”元齐破涕为笑,一指路边:“我们到店里去吃些宵夜罢?”
如意顺着他的手看去,才发现不觉中二人已走到州桥,桥下河边立着一座酒楼,便是京中七十二家正店之一的王楼;虽不是最好的一间,但因楼宇高大、地势卓越,正是今夜观灯的绝佳妙处。
“三哥,这便是你从前与人喝花酒,再往街上偷窥别家女眷的好地方罢?”如意仰头往灯火通明的楼上望了一眼,每一个窗户都打开着,似都坐满了人并不时地往下张望,想来也都是些差不多的纨绔子弟。
“你随我上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元齐诡笑着拥着她往酒肆走去。
可还未及进门,便被一酒保迎面挡拦在了外头:“哎哟,二位客官,实在不好意思,可小店今晚已经客满了。”说着用手一指:“二位请看,拼着都坐不下了。”
“客满了?”元齐扫了一眼坐得满满当当的大堂,用手往上一指:“我们不坐这里,要三楼临街的雅间,带凉台的。”
“就你们二位?”那酒保有些吃惊,上下打量了几下眼前之人,不过是最普通的黑白布衣,平头软裹,也并不像有钱人;虽仍脸上陪着笑,言语间难免轻慢了起来:“二位可是初次到京城来看灯?小店今夜这楼上的包间先不论价钱,可都是早早就被各家贵公子预定了的,现在哪还能有空啊?”
“三哥,我们走吧,何必非要在这里?”如意不喜那店大欺客的样子,又见确实也没了座位,便向后扯了扯元齐的袖子,示意他算了:“何况我出来前用了餐,方才还食了泡螺酥,早就什么也吃不下了!”
“旁的也就罢了,今晚的浮丸子还是要吃一些的。”元齐特地带了她过来,不想竟吃了闭门羹,早就面上挂不住了,哪里肯就这么走,直接甩了一下袖子抖掉了她的手。
随后朝着那酒保冷笑一声,语气不善道:“我也算是这里的熟客了,钱可没少砸过,怎么有阵子不来,竟连门都进不去了?去把你们掌柜叫来见我,就算是雅间真没了,也给我挪一间出来!”
那酒保见他那么大口气,又煞有介事说是掌柜的熟人,一时也吃不准到底是什么来路,笑容僵在脸上,人呆在阶前,有些不知所措。
如意却马上觉出不对来,这怎么能找熟人呢?若真如元齐所言,他从前常来,这间的掌柜认识他,那出来一看是武安王,那可不就是……赶紧轻推了一把元齐,提醒道:“三哥真是糊涂了,到酒肆里来找什么旧相好?”
伸手便掏出一张官交子,看了一眼是五贯,便转了脸直接塞到那酒保的手中:“我三哥他记岔了,不必去叫掌柜,还烦请酒保行个方便找个座,帮我们随意上两碗浮丸子,余下的就给你做个辛苦钱。”
那酒保拿起交子一看,顿时失色:“哎哟,客官,这,这如何使得?”口上似是推辞,手上却不愿松开,又瞟到如意腰间悬着的短刀,刀柄虽然夹裹在袍摆里,但上面镶嵌的宝石仍隐约发出七彩之光,这才想到来人必也是非富即贵。
霎时涨红了脸,赶紧向着元齐躬身作揖,陪笑道:“小人方才有眼无珠,多有得罪,还请客官切莫计较!”又转向如意:“只是不瞒客官说,小店平日便难寻一座,更不提今夜了,里头上上下下是真没地了。”
用手一指门外一溜八仙桌:“今日在河边倒是多支出几张桌子,要么小人给客官在外头尽力找找?”
“大冬天的,你叫我们坐在外头,吹冷风吃冷食?”元齐沉着脸,没好气道。
“外头就外头,快带我们去吧!”如意却一口答应下来,拉着元齐随着酒保坐到了一张刚腾出来的八仙桌边,边等丸子边用叠扇在他眼前乱晃:“三哥别不高兴了,今儿算我请你不好么?我可没几个钱,请不起包间。况且那楼上说不定有你的酒肉旧友,非要凑到里头去,若被人认出来,那可才是不好玩儿了。”
“好罢。”元齐想了想似乎也是,虽觉得很有几分遗憾,但也没有别的好法子,幸得那酒保收了钱,特意替二人找了张挨着门边有暖炉,又正对着河景的桌子,倒也还凑合,也就暂压下了方才的不愉快,继续换了笑脸:“今日倒叫你破费了,是不是好不容易攒下的体己钱,都花完了?”
“我是钱少了些,可也没那么穷罢……”如意的眼珠来回乱转了一阵,还是没忍住,将那叠扇拿回来挡在自己脸前,从扇骨的缝中望出去:“其实方才那张交子,是我从三哥囊中掏出去的……”
元齐闻言,忙低头一看,果然腰间悬着的那绣着合欢的荷包,不知什么时候已被她解开了口子,赶紧重新系好,一把拨开她的扇子:“这也能算你请我?你还学会偷我钱了是吧!难怪破天荒这么大方!”
如意赶紧重新把扇子挡好,接住他预备往自己头上戳过来的手指:“哎,三哥你一晚上怎么老动手动脚的,我的散钱前头都打赏那个跳舞的美人了,这就当是借了三哥五贯钱,回去就还不行么?”
二人嬉笑打闹间,酒保将两碗热气腾腾的浮丸子端上了桌:“二位客官,浮丸子来,一碗甜馅,一碗咸的……”
“我要肉馅的。”如意不等他说完,就用手指了一下一碗汤上浮着葱花的丸子,示意酒保端过来,又将已摆上桌的那碗甜丸子推到元齐面前。
元齐笑了笑,也不多说只随她摆弄去,自己举起汤匙吃下了一枚浮丸子,然后又勺起一枚:“令白,我这是澄沙的,味道尚可,想不想尝一尝?”
“好呀!”如意直接凑过头去,轻启樱唇,香舌微伸,从他的勺中将那丸子吸入口中:“我这个倒是乳糖的,嗯……”回味了一下:“确实尚可,不过没有三哥家里的好吃,不至于能引了这么多人来。”说着用眼神向后示意了一下。
元齐回头一看,果然,只这一点功夫,那王楼前又不断有游人前来询问,不少人干脆就在门外等着腾出位来,不觉甚感欣慰,这繁华景象何其不易,也就只有太平盛世才有吧。
心里不由得又有些沾沾自喜起来,回正了头,目光落到了如意的碗中,满面笑容道:“令白,你的浮丸子什么味儿?我也想吃个有肉的。”
“三哥怎么老惦着别人的东西,想占别人的便宜?”如意口上说归说,手里马上拿起了汤匙,也直接送了一只到了他的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