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如意兴致索然地用罢了早膳,出了殿门步下台阶,也不知该做些什么,心里还是想着,既然难得用心打扮了,终是要等元齐回来的,也不敢离远了,只独自一人在宫院中来回瞎转悠。
不觉又走到了自己以往常去的那个小角院,看着那熟悉的假山条石,感慨不已,一年之前,自己在那上面呆坐了整整一日,反反复复思来想去,终是决定要逃离,那时,是绝没有想到会有今日罢?
如意百无聊赖,走近原来的地方,像从前一样,盘坐在条石上闭目冥想,她记得那一日后来元齐见不到她,急急地寻过来与她坐在了一处,他那时脸上的神色,如今想来,竟倒不像是恼怒,反是满满的焦急和委屈。
不禁咬着唇独自嗤笑了起来,心里盘算着等下元齐回来午憩的时候,自己要丢块石头,引他再一次寻到此处来,教他旧地重游,数落一下从前的事,然后再要怎么揶揄他几句?或只是钻到他怀里撒个娇?
只可惜无论如意一个人怎么胡思乱想,直想到双颊绯红,想到日过中天,福宁宫中还是一片寂静没有半点动静,她终于沉不住气了,回到屋中喝了些水,重新梳整了一番,然后取了一根前些日子亲手打的宫绦,带了小菊往外走去。
出了会通门,斜过横廊,才来到崇政殿前的大片空地上,便远远见到王浩和福贵正立在一侧的廊下交头接耳,福贵手里还是提着一只食盒,王浩则似在向他交代些什么。
如意紧着步子上前,面带笑容地问道:“王内监,陛下是在里头么?怎么不回福宁宫中午憩呢?”
“梁尚宫!”王浩略略躬身,打了个招呼:“陛下今日朝上有要事要处置,暂不回去休息了,尚宫是有什么事么?”
“那陛下现在,可还是在与臣下议事?”如意说着,眼睛往崇政殿的门口瞟去:“我没有什么要事,就只一样东西想交给陛下,如果没有旁人,还请内监为我通传一声。”
“这……倒是没有在议事了。”王浩闻言却似很是犹豫,欲言又止,提议道:“不过陛下现还在忙于政事,不如有什么东西,尚宫先交给咱家,咱家一会再转呈陛下罢?”
“既没有别人,我自己送去便好。”如意并不理会这番好意,若元齐真有烦忧,她倒正好可以借此问问,究竟出了什么大事;然而王浩只是面露难色,止在原地不动,并没有想要替她通传的意思。
“王内监,你这是,有什么为难之处么?”如意见此,一直翘着的唇角耷拉了下来,她要见元齐,本无需他人通传,内侍监这般含糊其词的模样反叫人顿生疑窦,浮想联翩。
王浩依旧不置可否,不说不好,也不动腿,福贵倒是照实开了口:“陛下今日朝上不痛快,发了好大的脾气,现召了陆贵妃在里头侍奉。”又顿了顿:“咱家觉得,尚宫要是有急事,求见便是;若是没什么紧要的,何必要挑此时?”
“哦……原是这样。”如意的脸色彻底灰了下去:“也没什么急事,那我,先走了。”
陆贵妃常在御书房侍书,也时常与元齐议论政事,很得人主赏识,也很有几分志趣相投的意味,这些如意本就都知道,平日里也不甚在意,但不知为何,今日却是别样滋味。陆纤云自然是最解善意,最能让他高兴的那个人,而自己却终是这么讨嫌!
如意黯然转了身子,抬起承重的脚步缓缓离去,每走一步都觉得心里更酸涩了二成,自己今日期盼了他这么久,却是这样么?真是太讽刺了!不免越想越浑身不自在。
“尚宫且留步。”王浩突然想起了什么,忙拉了福贵赶到了她身后:“咱家差点忘了,陛下今日的午点是时鲜的笋蕨馄饨,想着是尚宫最爱吃的,特意又叫做了一份。”伸手接过福贵手上的食盒,递上前去:“这不,正要给尚宫送过去呢!”
“笋蕨馄饨?”如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她已迷乱了心智,口中哪里还会有好话:“我记得这东西,去年此时也在陛下那见过一碗,不过是喂野狗的,怎么,今年就轮到赏我了?”
一句话便把王浩和福贵二人噎在了当场,经此话提醒,王浩似也记起了旧事来,可这话,怕不是她故意来找事的罢?只讪讪地收回手去,把提篮交还给福贵,也不在勉强、也不多说话,随她扭了头继续往前走。
如意走了几步,见竟无人挽留她,更是来气,突然停了下来酸声酸气道:“王内监,我这几日尚宫局里有事,不回福宁宫住了,陛下有事,也少来找我。”又觉不解恨,一扬手便将一直攥在手心的明黄色宫绦用力向路边丢了过去。
“尚宫你这是做什么!”跟着的小菊实在看不下去了,忙跑到路边拾了起来:“这好端端地东西,也是熬了夜用心做出来的,怎么就这么不爱惜?”
“与你何干?我不喜欢的东西,丢了就丢了,有什么可惜的!”如意白了她一眼,一撇嘴:“你要觉得可惜?那你捡了去随便栓东西去好了!”言罢,大步流星、头也不回地往尚宫局方向行去。
崇政殿前,只留下目瞪口呆的王浩和福贵停在原地,还有落在后面的小菊跌跌撞撞竭力追赶而去。
“内监,那现在,我们这是要怎么办?”福贵看着二人消失在横栏尽头,一脸茫然看了看手上的提篮,转头问身边的王浩。
“哎!”王浩长叹了一声:“幸亏方才没让这姑奶奶进殿去,说翻脸就翻脸,陛下今日已是那么心烦了,她还能这般闹腾,实在是……算了吧!你我就只当什么都不知道!”
魏元齐一直在崇政殿忙到了掌灯时分,才回了福宁宫,头昏脑涨地往榻上一摊,只觉得浑身酸痛、心力交瘁,几名近侍宫人替他浑身上下揉捏了好一阵子,又进了些茶汤,才略微缓了些过来。
方直起身子,深透了几口气,然后转了头,左右看看,却没有瞧见如往常般笑吟吟迎候自己回来的如意,不觉有些怅然若失,缓步走到窗边张望,却见侧房之中一片黑灯瞎火。
嗯?这才什么时辰?今日没等着自己也就罢了,怎么还睡得这么早么?这明显的反常立时引了他的一丝忧心,转头问福贵:“梁尚宫今日怎么不见了人影?你早晨回来时,她可是有什么身子不适?”
福贵还未开口,王浩抢先替他回了话:“陛下且放心,梁尚宫无碍,只是今日六尚局中有些事要尚宫处置,晚上便暂居那边去了。”此时才把如意那气话,委婉地转述给了人主。
她住到尚宫局去了?元齐的心一紧,如意那个尚宫不过是个闲职,她在六尚局的事情多是交给梨花代办的,哪里又能忙到夜不归宿?倒是以往每一次她与自己发生龃龉之后,总是闹着要挪地方,难道她今日又有什么不悦?
魏元齐参不透这究竟是为何,才舒展的眉头又重新拧拢在了一处,于若薇看在眼中,不觉很是心痛人主,开口插话道:“王内监所言不假,陛下不必挂怀;今日晌午,妾还在崇政殿前,远远瞧见尚宫与王内监、福常侍说话来着,都好好的呢!”半是劝慰,半是暗指她无端到处乱跑,太不明事理。
“哦。”元齐漫不经心的随口应了一声,坐回榻上,支着下巴想了想,抬眼又问王浩:“梁尚宫去崇政殿,可是去见朕的?怎么不通传一声叫她进来?”
“嗯……是。”王浩吞吐着点了头:“尚宫本是想求见陛下的,但见陛下忙于政事,不便打搅,便……”又噎了一下,思考着怎么把话说得好听些:“尚宫说她也没什么事,便就先走了。”
“就这般?”元齐一眼便看出其中有隐情,如意很少在他理政之时去找他,去找必是有事,怎会到了门口又折回去,而竟还没有人禀告自己是什么事,脸色立时便不那么好看了:“王浩,朕从不责罚你,所以惯着你了是么?”
“陛下恕罪!”王浩应声伏地,头也不敢抬,连声向上叩头请罚。
“你来说,尚宫晌午,到崇政殿是有什么事?”元齐并不理他,转而问福贵。
“尚宫是说她没有什么要事,只是有一件东西想要交给陛下。”陪跪于地的福贵不敢胡说,战战兢兢地向前跪爬了两步,从身上小心掏出小菊私下给他的宫绦,小心翼翼地向上奉去:“尚宫本是要亲呈陛下的,只是听说贵妃娘娘在殿内,就没有打搅了。”
原来是这样,元齐接过那明黄色的宫绦观看,是用四股丝线编结而成,两端收了连环如意节,再坠上打好的花样络子;如意素来不喜女红,这宫绦虽不是顶繁复的花样,但朴素而不失精致,亦能看出是用心编结而成;更为难得的,自是其中隐含的寄怀,和她独独的那一份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