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才刚送走了顾顺,小菊便领着内侍省当班值夜的周常侍,进到了院中,立于卧房门外道:“尚宫,这是福宁宫里递出来的,王内监着小人亲自交给尚宫。”说着,便将手上人主的那封信笺恭敬地奉上。
如意远远打量了那周常侍一眼,似也眼熟见过几面的,是王浩的那个同乡罢?二人倒是平日里走得挺近的。随口问了一句:“福宁宫里的?那是陛下的旨意了?”便示意梨花取过来递给自己。
梨花上前去接过那信,看了一眼,封上无字,但上头的腊封,却是天子的钤印无疑,便插口回如意道:“想来就是陛下的亲笔信,封得极好,这是要尚宫亲手拆看呢。”又转头问来人:“周常侍,这是几时递出来的?”
“就是刚刚,王内监从内东门夹缝中亲自递出的,小人不敢耽误,紧赶着给尚宫送了过来。”周常侍忙陪着笑把过程述了一遍。
这么紧要?是什么事!如意赶紧伸手拿过信,拆了开来,才看了没几个字,却有些出乎意料地发现,原来元齐连夜这么急急地送出来的,竟然是一纸诉衷情的爱笺!
那信上既怀述了二人一年来的种种绵绵深情,又诉说他今夜对自己的无尽相思,一遍读完,不觉有些呆怔,过了好一会儿,才抬眼问小菊:“你把我丢了的东西,又呈上去了?”
“是呀!”小菊嘻嘻一笑,也不否认:“尚宫不是说那宫绦送给我了么?还叫我随便拿去拴什么东西。那我拿了去栓住陛下的心,有何不可?”
“胡闹!”如意立刻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这还有其他人在跟前呢,她怎么就如此口无遮拦!忙转头向周常侍尴尬一笑:“吴司闱说话不知轻重,还请常侍不要介怀,也不必向旁人说去。”
“自然自然,小人明白。”周常侍连声答应,也觉得自己在场多有不便,于是告退道:“若尚宫没有旁的吩咐,小人先下去了。哦,对了,尚宫若还要向里头递信,只管往内侍省差小人便是,王内监也在内东门内候着的。”说罢,躬身退了出去。
“小菊说得又不错!”梨花看着他走远了,才也向如意劝道:“尚宫那宫绦本来就是为陛下结的,怎么能因一时耍性子就随手丢弃了呢?”她自是听小菊说了今日之事,私下也颇觉得如意闹得有些过了。
“罢了罢了,你们一个个只会编排我!”如意斜了她一眼,自嘲了一句:“这送也送了,我还能去讨回来不成?”又拿起那封信,从头至尾,一字不落地细细读了一遍。
“这是陛下写给尚宫的情信罢?”梨花见她双颊绯润,乌眸流波,似是为情所动,大胆猜测了一回,并提议道:“陛下的这一番情意实为难得,尚宫何不也回上一纸信笺?王内监正还在门内等着,岂不刚好!”
这一句,如意没有再嗔怪身边的二人,只默不作声地坐到了书案前,舀水磨墨,提笔也将自己的心意倾诉在了那方寸纸间,字字爱深,句句情切,婉转绵长,欲罢不能。书完之后,又小心捧在手里,默读了一遍。
“尚宫,赶紧封好了,叫周常侍也从门缝往里,转递到福宁宫去吧。”梨花贴心从侧边柜中拿来了红嵌金的鲤鱼封和香封蜡,又打开一只木盒取出如意小巧的金封印,挪过桌上的烛灯取了纱罩预备加热。
“不必!”如意却摆了摆手,盯着手里的回信思索了片刻,竟将那纸直接送到了火焰中,瞬间高腾起一丛亮黄色耀目的火苗。
“尚宫,你这是做什么!”梨花措不及防,凑在烛火上的手差点被灼到了,闪电一般撤了回去,满脸不解:“这信写都写好了,怎么又烧了?难不成是觉得不好,还要再重写么?”
“天色晚了,陛下今日也累了,该是早早就寝了罢……”如意并不正答她的话,只望了一下窗外,用笔杆不紧不慢地拨弄着掉在案上的灰烬,悠悠道:“指不定正搂着哪个宫里的娘子,在共度春宵!我怎么能往里乱递东西,去贸然打搅!”
“这叫什么话!”小菊这一日看下来,如意这无端的飞醋实在是吃得没有来头,忍不住直言抱怨道:“陛下既递了信出来,又叫了王内监亲自在内东门内候着,那怎么会召幸别的娘子呢?必也是在福宁宫里眼巴巴地盼着这回信呢!”
“是么?”如意抬头朝梨花转了转眼珠,仍是毫无在意:“那就让他盼着罢?这世上哪有想什么,就能有什么的道理?”到底是把那满纸情愫深埋了起来,心里转做了别的打算。
随后扭头向小菊,笑道:“小菊啊,你可真是古道热肠,不过一个宫人罢了,反倒替天子着急了起来?既这么忧心,那不如等到了三更后,你再找周常侍给里头带个话,就说我没有回信。”
三更!小菊难以置信地望向如意,她这究竟是想要怎么打算?不回信也就罢了,竟还要拖到三更后,这不是在故意戏弄天子,教他不得安寝么!
梨花也是一愣,但很快便朝如意会心地一笑,轻轻地道了一声明白了,便一把拉过正打算继续发问的小菊:“时辰是不早了,尚宫也要休息的,我们退出去罢!”说着话,连推带搡挟了小菊出了如意的卧房。
“梨花,你这是何意!”小菊才到院中,便奋力脱开了梨花拖着她的手,满脸焦色:“尚宫莫名使了一整日的性子了,各样无理取闹,你不劝解也就罢了,怎么还跟着一并起哄!”
“陛下与尚宫之间,自有其相处之道,你何必要跟着瞎起哄。”梨花朝小菊诡秘一笑:“况且,你还真是不懂,尚宫这叫欲擒故纵,就是要若即若离,才好叫陛下时时惦在心里。”
“真的么?”小菊扁了扁嘴,一脸迷茫道:“可我瞧起来,尚宫但凡真懂得半点如何讨陛下的欢心,平日里,也不至于总是若恼了陛下。”
“你可真是榆木脑袋!”梨花无奈,轻轻一戳她的额头:“罢了,和你说也不明白,只照着尚宫说的去做便是了!”
又凑到小菊耳边,压低了声音,嘀嘀咕咕交待了好一阵子:“明白了么?等到了三更之时,你就这么去递话?”
“可这,难道不是欺君么?”小菊满脸惊异,怯怯地问道:“这要是万一日后陛下向尚宫问起,岂不要对不上了?”
“哎,这和尚宫的意思并无不同,我也是不过觉得尚宫那话略过生硬……教王内监在御前不好回话,略作委婉一些罢了!”梨花见小菊终是瞻前顾后,轻叹了一口气:“算了,你早些睡罢,一会还是我自己去递话。”
二人两下分别,各自安歇去了,一直到三更,梨花果然亲自起身,也不去找周内侍,直接来到了内东门外,隔着门缝叫了老老实实一直守在门房的王浩,把要说的话向里递了进去。
福宁宫中,元齐自然是未曾就寝,又因白天都在议事,压下的折子颇多,便边等着回音边掌灯翻看着,奈何终究心劳体累,熬到二更刚过之时,便止不住哈欠连天,支在书案上嗑睡了起来。
再睁眼时,却已见王浩垂手侍立在一边了,揉了揉眼睛,问道:“怎么回来了也不叫醒联?”目光扫过他手上的鲤鱼封,向前一摊手:“还不快拿来!”
“是!”王浩口上应着,向上奉着东西的手却有些犹豫不敢近,先为自己辩解了一句:“小人也才刚回来,还没来得及叫醒陛下。”才一脸苦色地道:“其实尚宫她……”
元齐心急,不等他说完,便伸手一把向前抢过了信封:“尚宫她怎么了?可是还有说什么话?”随后迅速敞了那并未封死的信皮,想要用手取出纸笺,却兀然发觉里面只有灰烬。
一阵妖风袭入殿中,瞬间将那黑灰吹散开去,元齐看着满掌的墨色,面上比手还要乌沉沉,开口质问之前,只先抬了眼灼灼地盯向王浩。
“陛下容禀!”王浩见势不妙,慌忙跪伏于地:“方才,方才刚过三更之际,是刘司记亲自到内东门,将这鲤急封交给小人的,她,还特地说……”
“她说什么了!”元齐看不得他吞吐的模样,沉声呵问:“你去之前,朕是怎么告诫你的,难道忘了么?” 人主冰冷的话语满是失望,离迁怒于他不过一两句话间。
王浩深吸了一口气,竭力镇定了下来,方才恭敬上禀:“尚宫收到陛下的信后,读之感怀良久,屡屡提笔回笺,书成之后却皆付之一炬;辗转半夜,直到三更之时,终觉情意深长非寸纸可寄,才只将这灰烬遥递于陛下,以表心意,不再回书了。”
天子闻言良久不语,缓而才取了块帕子轻拂去手上的黑灰,淡淡道:“这话,你也信?”
“若非欺君妄言,小人如何不信?”王浩一叩到地:“不过,哪怕普天之下,并无一人愿信,只要陛下信,那便是深情无价!”
元齐丢开了帕子,端起茶碗喝了二口润了润喉,又看了一眼莲花漏,重新翻开眼前的折子,声音柔和了下来:“你且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