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贵妃闻言,不觉手脚发凉,声音也有些许颤抖了起来:“如意既要这么说,那这天底下,谁不是为自己多做几分打算?更何况这尔虞我诈、步步陷阱的深宫大内?”
“可那都是鲜活的人命啊,不都和有容一样,谁不是父母生养,爱若至宝的掌上明珠,贵妃娘娘?”如意悠悠道:“相较起来,随手递个信,又能算得了什么呢?”
“是,递信是不算什么,我也不知你为何找到的是我。”话说到这个份上,陆纤云神色黯然,也不再藏着掖着,故作矜持了:“可你既知我本非什么良善之人,又要我做这违禁之事,我能捞得什么好处,定要帮你?”
话说开了便好,如意嫣然一笑,绕到贵妃身后,双手按在她肩头,亲昵地笑道:“明人不说暗话,妾与娘娘相识于微末,情意非寻常可比。”缓缓凑到她耳边,低声承诺道:“事成之后,妾力保娘娘入主坤宁宫,绝不食言!”
母仪天下的中宫之位!后宫中人谁会不想?如意开出的价码太诱人了!陆纤云虽贵为四妃之首,摄六宫事多年,可终究还是差了一步,虽只一步之遥,她自己也知道,这一步间,隔着的却是一道也许永远都跨不过去的鸿沟!
而现在,立在自己身后,天子的心上之人,未来的皇后,突然就这么把后位让给了自己?这就能拽着自己跨过鸿沟么?陆纤云的心里比谁都明白,还真只有依靠如意才有这可能,这样的机会,一旦错过就再不会有下一次了。
可如意终究是想错了……陆贵妃闻言浑身一震,甚至都没有再多犹豫一下,便甩挡开她的双手,反身沉声质问道:“梁如意,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又知不知道,你自己究竟想干什么?”
“妾当然知道。”如意咽了一口唾沫,难免泄气,却不敢正眼对视她的怒目,只是毫无底气地说道:“陛下需要一位像娘娘这样明事理、识大体的皇后,这也是大魏社稷之幸事……”
“所以陛下的一片深情,在你看来,不过是可以当做人情一般,送来送去的一件筹码是么?”陆纤云想到了许多旧事,从武安王府,到汝南案时,再到后来的林林总总。
多少个凄风苦雨的深夜,元齐喝得酩酊大醉,拉着自己,流着泪倾诉心里话,他盼了这么久,爱得这么苦,就是为了等那一个人,却不知那薄情寡义之人,早将他货与了旁人。
“这……”如意的舌头有些打结,在她看来,从被抄没入了宫的那一刻起,这宫里就满是各样算计,今日她是来谈合谋的,那自然拿出了最大的诚意,然而贵妃却莫名其妙扯起什么情意来!情意若是管用,那自己又是怎么沦落于此的?
“你方才问我会宁阁里的那包白面,是,是我叫邓宝儿放在有容床下的,也是我叫人串通了太医,告诉陛下那是骨灰的!”陆贵妃突然激动地回答了如意先前的质问,并反问她道:“可是我费尽心机,这都是为何,你可知道?”
“娘娘做事自有道理,妾参不透也并不想参透。”那不过是如意劝她的借口而已,并不感兴趣她的动机,此时只微微一笑,并不答话。
“你们一定都觉得我,是为了要借机陷害萃德宫罢?”贵妃盯着如意,自己给出了答案:“其实我只是不想看到,陛下因一时受人蒙蔽,误听谗言,错害了最爱之人,而抱憾终身!”
当初,陆纤云临时起意,成功地用那一包白面,将梁如意糕点误毒妃嫔一事,升级成了沈窈巫蛊谋害皇嗣的大祸,最终她得到自己想要得到的东西,成为了最大的赢家。
但到底也算救了如意一回,并将酷爱搬弄是非、屡屡欺凌如意的沈窈彻底撵了出去,也教德妃一党风光不再,自此收敛了许多,这个情分于如意而言,自是没得说的。
“娘娘的大恩,妾本无以为报!”如意郑重一拜,论迹不论心,陆贵妃再有自己的打算,救她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欠贵妃的情是也该好好回报一番了,顺势便把话圆了起来:“更何况今日另有事相求,所以非妾最珍视之物,不敢以报娘娘的恩情!”
“哎,如意若真想要报答我,便不要去起这些乱七八糟的心思。”贵妃轻叹了一声,语气缓和了下来,苦口婆心再劝道:“知道么?当初繁英阁中抄捡出的可不是什么白面,那是货真价实的邪祟之物!所谓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才不可活!后宫如此,朝堂只有更险恶百倍,你何苦要去搅缠其中?”
“娘娘说的是,但谁会放着舒心日子不过,要去引火烧身呢?娘娘有娘娘的不得已,妾也有妾的私心。”如意主意既定,并不为她所动:“这宫里可不止你我二人,逆党不除,待德妃诞下了皇子,娘娘就算不稀罕那长秋正位,也不打算替皇长子多想想么?”
如意提起了怀着龙嗣的施德妃,那确实如鲠在喉,虽说以陆纤云对人主的了解,并不相信施蕊即便诞下皇子便能进位,但以德妃素来阴险恨辣的所为,只要她母家靠山不倒,就一定会有恃无恐,谁也不能保证,到时会不会再闹出什么妖事来。
“你们既有宿怨,我不会劝你摒弃前嫌,该报的仇自然要报。”贵妃沉吟了片刻,轻轻拍了拍如意的肩:“可越是这样,你越应当避嫌,与其犯险勾结外朝,不如在陛下身边顺势而为,静待机会谨慎行事。”
“多谢娘娘指点。”如意见贵妃有所松动,甚至给自己出起了主意,赶紧趁热打铁道:“其实娘娘不必忧虑,这不是铤而走险;事败,妾自一力承担,绝不牵扯娘娘;事成,娘娘纵使无意后位,也能得天大的益处!”
说着,重新拉了陆贵妃坐于一处,细细地解析于她听,这第一条,陆世安因出身低微,多遭轻视并不得志,通过递信倒施一事,必能结识不少朝中重臣,施党倾覆之日也算有功之人,日后互为引荐,加官进爵,自是她陆纤云在前朝的有力靠山。
至于第二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那就是对有容而言,德妃不再会是任何威胁了,施老贼一完蛋,施蕊在宫中只有夹着尾巴做人,绝无可能再像从前那样蓄谋害人,而她那未出世的孩儿更是不值一提,如意信誓旦旦保证道,哪怕再有个皇子,太子之位也非有容莫属。
陆贵妃听完如意所述,说不心动那是假的,她出生低微,无依无靠,当年还差点被先帝赶出武安王府去,时至今日,虽高居贵妃之位,朝廷上下仍没有大臣正眼瞧得上她,哪怕她花了无数的努力熟读经史,彻夜陪主上阅折议政,在所有人眼中,仍不过一个狐媚惑主的妖女。
个中滋味只有她自己最清楚,如今,若果真能像如意所描绘的那般,借朝堂倒施洗牌之际,既能扶持自己的势力,又能为自己倾注了所有心血的皇长子铺平道路,这实在天赐的良机;然而,这都只是梁如意的一面之词,而她,对天子的心意又究竟如何呢?
“娘娘意下如何?”如意用手歪支着脑袋,问眼前似是思虑了很久的贵妃,心里并不认为,她可以有拒绝的理由。
“如意的一片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毕竟事关重大,我还要再想想。”陆贵妃却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我见如意今日挺爱吃我这宫中的水晶饼,这样罢,两日后我再新制一盒送往福宁宫给你,若是桃花陷的那便是好;若是芝麻馅的,不如还是再多考虑一下罢?”
故弄玄虚!有必要这么麻烦么?如意腹诽了一句,在她看来,贵妃这就是拒绝了,真是白费了自己那么多口舌!她看陆纤云平素喜欢掺和朝政,卖弄权术,未料事到临头,似也是个扶不起的阿斗,骨子里和其他那些满眼满心只有天子一人的嫔御,并没有什么本质不同。
“如此也好,娘娘是该慎重些。”如意对着空中吹了一口气,心里盘算着是时候起身了:“那妾就不多打搅娘娘,先告辞了?”站了起来,到底还是难免有些沮丧,她也并不是找不到其他的人,只是也不那么好找,断了这条路,还得再多费点心思罢!
陆贵妃也不多留,只客气地亲自送她出了密室,回到了前头柔仪殿上,亦是空荡荡并无旁人,如意反身拜谢:“娘娘且止步,妾自己去便好!”
贵妃点头立于原地,目送她走到殿门口,突然心中一动,叫住了她:“如意,且留步!”然后紧走几步赶到她眼前,关切道:“前头我就想问来着,一时竟忘了,你今日和陛下之间是不是,又有什么龃龉了罢?可要紧么?”
如意不觉一头雾水,她昨日是在崇政殿前使了性子,有于若薇在那探头探脑的,殿中的贵妃想必也知道了,可今日分明和元齐郎情妾意,难舍难分,贵妃怎么又突然问起这来?她不奇怪陆纤云在御前多少有耳目,可这耳目的消息也忒不灵通了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