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见元齐破天荒对自己如此较真,又不提因是何事,只是一味驱赶她,便知多半被自己猜中了,应就是那天大的事罢!
自是更不愿就这么离去,只将手上的碗又奉到他案前:“陛下休恼,妾不玩闹了,只是陛下身子要紧,随意进一些,妾便告退。”
元齐本没有心思吃东西,但到了这个时辰,腹中难免还是有些饥意,看着送到眼前的美食,闻着菜羹氤出的香气,也觉得没必要和自己过不去,便接过手中吃了起来。
如意见此,更忙将提篮中的菜点一一摆出,殷勤地侍奉到他口边,自己边陪着也胡乱用一些,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元齐,只等他一停了箸,便也不多吃一口,将残盘迅速收了回去。
然后,不待他再次开口叫自己走,上前斜了身子,歪了脑袋倚在他面前的书案上,举手轻轻一扯他肋下的衣带:“天气酷热,陛下门窗紧闭也就罢了,捂得这么严实做什么?”
他此时不过贴身穿着一件素纹轻罗的宽袍,被她这么一扯,前襟滑落,瞬时裸出了自颈向下一片肌肤来,元齐一惊,这才仔细注意到眼前之人。
只见她透纱的短衫若隐若现,周身上下不过红抹绿绔而已,紧紧地包覆着玲珑的身段,透出摄人心魄的无边媚色来。
“你就穿成这般?还在大庭广众之下随意走动?”元齐顾不上呵斥她扯开自己衣衫的大胆无礼之举,只是诧异她竟能这般不庄重:“衣不蔽体,成何体统!”
“妾觉着好热呀……况且这是陛下的寝宫,又没有外人,有什么打紧的?”如意并不理会他的责备,痴痴笑着,用手指触到他裸露的胸膛上来回游走,娇软的声音倒好像吃醉了酒一般。
元齐不觉也浑身燥热了起来,她这是什么意图他如何不懂,换作平时早就按捺不住了,但此时……他咽了一口唾沫,握住了她的手,从自己胸膛上提起,换了笑脸柔声道:“令白,今日不可。改日,朕再好好疼你?”
她却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反过来捏了他手往自己腰间按去:“妾前头在院子里被蚊虫叮咬了,就在这里,陛下替妾抓一下罢?”脚下却踢了木屐,半靠坐桌案上,双足踏在了他的龙椅上。
元齐不想她如今竟会这般肆无忌惮地勾引自己,哪里还能抵挡得了,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向她倾去,双手就势环住了她的腰:“朕从前怎么不知,令白还能这般狐媚,如此本事,倒哪里学来的?”
“妾从正经书上看来的。”如意咯咯笑着,边来回扭动着身子,边用双足紧紧缠了他的腿,又因是先帝所编,便略过那《志怪集》三字不提,只道:“狐媚便狐媚了,如何不好?妾是陛下的任二十娘,陛下是妾的郑官人,绸缪缱绻,虽死亦不相离。”
“怎么,令白连狐媚,都要做那最风流浪荡、情深义重的么?”元齐涨红了面色,喘着粗气轻呼道,反手甩脱了袍子,将她一把打横抱起,就势扑倒在书案边的凉榻上,瞬时将压在心上的所有事都抛到了脑后,只顾得上眼前这一刻的缠绵销魂。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温存过后的如意从凉榻上卷起身子,无力地斜靠在边栏上,呆呆地看了一会仍赤着身子趴在榻上,正迷恋地玩弄自己褪下那件纱衫的元齐,伸脚戳了一下他,悠悠开口道:“陛下不是还有事么?该起了……”
“红纱帐中,象牙榻上,最是温柔解人意,但愿长卧不愿醒。”元齐翻了身,将那残着体香的纱衫覆于面上,又捉了她的玉足,意犹未尽地魅笑道:“好阿紫,有了你,朕还起来做什么?就这般一直快活下去不好么!”
“妾要是阿紫,那不早把某人的魂魄都摄去了?”如意打趣了他一句,扯了下他的臂,将脚脱了出来:“陛下不起那便不起罢……不过妾可要回屋休息了。”劈手夺回了自己的纱衫,重新收拾好身上,叫了人来把殿中的灯都点上了,并进了香汤。
元齐见此也只得缓缓坐起,由着赏春等人替他披衣侍弄,待到一切停当众人退下后,如意也站起身来,袅袅立于榻前,假意要一并随旁人而去,与他作别。
红烛宫灯明暗交晃中,元齐瞧着眼前眉目含春的柔美佳人,愈发越看越爱起来,哪里便忍心她离去,依依不舍地重又抱入怀中深吻了几回,才满脸无奈感慨道:“若不是朕今日还有要事,真想这么拥着令白,直到天明。”
如意见他痴迷不已的样子,也就放肆了起来,用袖角往他面上一拂,嗤笑道:“得了罢,说得好听,既然有要紧事特意要瞒着妾,又何必假惺惺扯着妾不叫走!”
元齐听她分明有责怪自己之意,略觉委屈,忙分辨道:“朕哪有什么事可瞒令白的?不过都是烦心事,怕你听了反不悦。”
“嗯,陛下的烦心事,妾不配分忧。”如意嘟了嘴,便要开始挣脱他的臂膀:“需得有称心的知己才好,妾这就替陛下去找贵妃娘娘来。”
“别……”元齐自然不能由着她去,更拥紧了她凑到耳边:“其实与你说说也没什么,令白是朕的妻,夫妻交心本无话不谈,只是事关重大,你不要漏出风声去。”
“嗯。”如意乖巧地点了点头,嘻嘻一笑,像撒娇的猫儿一般,将头抵在他怀里:“妾听着呢。”
元齐便回到书案前,坐正了身子,将自己所查实的施庆松前后种种、各样罪行,言简意赅地全都告诉了如意,这些事他本不必与后宫议论,但如意早晚也是会知道的,今日她既特意提起,成心去瞒她倒也没必要。
如意听完,长出了一口气,果是意料之中!看来是非成败,只在今晚!也没心思再绕弯了,直截了当问人主:“确是糟心,陛下为社稷呕心沥血如此,却仍防不住臣下负心,太尉这般,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宗室诸人心怀不满久矣,朕不能置之不理,必要还叔父一个公道,也需给巧柔一个公道。”元齐方才面上那一丝欢愉早已消失殆尽,叹着气以掌扶额,满是难言的苦涩:“可太尉终究是有拥立的大功,朕实是不忍……”
“拥立?”如意大笑了两声,有些话现下不说,以后便没有机会了罢:“妾无知昧妇,不懂什么叫拥立大功,可是像司马氏兄弟拥立高贵乡公,桓温大司马拥立简文帝那样的不世之功?”
元齐闻言呆怔,她的话未免太刺耳了些罢,忙摇头道:“令白,你过了;施太尉再德行有亏,也还不至于此,朕也还没有落魄到那般田地。”
“是了,妾失言了。施太尉可是国丈呢,那便应该是……”如意慵懒地靠在榻栏上,用手拿起随身带着的蕉叶扇,悠哉悠哉地扇起风来,似是在思索什么。
“对了!”突然用那象牙扇柄一击榻沿,发出一声清脆的碰击声:“那便应是尔朱大将军拥立孝庄帝那般,铲除其余宗室,共襄盛世天下。”
然后支起身子,向元齐倾去:“可陛下你说,那尔朱皇后都有了九个月的身孕,元子攸怎么就一日都等不得了呢?”
如意所言字字戳心,元齐心头猛得一颤,下意识地驳了一句:“令白,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是呀,妾说这话做什么!”如意惨然一笑:“就算是父兄老小尽遭天子屠戮,也还可以位居中宫,也还可与仇人共枕而眠;日后,就算夫君都不在了,稚子被活活摔死,也一样有幸,重新寻得俊美的少年郎君,神仙爱侣,潇洒快活。”
她站了起来,敛了笑容,向着元齐深深一拜:“天家之事,莫不如此,陛下你说呢?妾先回去了,陛下的要事自己做主罢。”然后转身飘然而去,撇下脸色渐渐苍白的天子,没有一丝留恋的意思。
“令白!梁如意!”元齐伸出手去,似是想要牵住她,却什么也没有抓到,榻上只留下了她那柄没有来得及带走的蕉叶扇,和淡淡散出的能摄去他魂魄的美人残香。
他轻轻摸起扇子摇了两揺,阵阵香风袭来,倒是让他清醒了不少,是啊,有高祖先例在前,施庆松轻车熟路,焉知就一定不至于呢?
而德妃临盆在即,难道自己还真的要等皇儿坠地再做决断么?万一真是个皇子呢?
重新看了一眼案上堆的小山,没有什么可犹豫的了,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他下定了决心,向门外叫进了王浩:“你马上亲自派人,急诏苏确和吕琚前来面见朕!快马而去,不得耽误!”
回廊的灯下,如意静静地立着,眼见王浩忙忙地进殿去,又眼见他急急地冲出来,吩咐福贵分头去宣召宰相与殿帅,嘴角露出了期待已久的笑容。
“尚宫,怎么那么晚了,陛下还会召见臣工?”陪在一旁的小菊也看在了眼中,不解地问道:“这宫门都闭了,王内监如何出得去,大人们又如何进得来?”
“一道破门有什么用?凡有大事,从来阻不住任何人。”如意缓缓转身,携了小菊往回走去:“早些休憩罢,我今日累了,夜里应该能够睡个踏实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