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行到寝殿门口,却见王浩、福贵等人皆候立在门外,不觉一愣:“陛下可在殿中?都监怎么不进去侍奉?”
“呃……这……”王浩上下打量了两眼她夸张的妆扮,有些欲言又止:“陛下正在殿内读书。”
一旁的福贵不明就里,陪了笑脸补充道:“贵妃娘娘现在殿内,正服侍陛下读书,尚宫可是有什么事么?”
原是这样……如意这才看到二人身后立着的邓宝儿和鲁盛业,忙低头扫了一眼自己半露的肩臂和媚色的抹胸,只觉窘迫非常:“哦,我无事,只是方才吃撑了,出来院中闲逛消食罢了。”
说罢,立时转了身便要回去,王浩见状,眨了眨眼睛,伸手拦道:“尚宫且慢,咱家记得方才陛下还说过,有事要找尚宫的,且稍候容咱家通禀一声。”
紧接着狠狠瞪了福贵一眼,吩咐道:“你在这仔细陪着尚宫,等陛下的宣召!”随后迅速推门入殿。
“都监不必了……”如意话才说了一半,就转眼不见了王浩的踪影,此时有心要走,福贵只是不让教她候旨;有心等在原地,陆贵妃在内终是多有不便,一时愈发尴尬起来。
正在踯躅见,殿门又开了,却是陆贵妃从内先行了出来,迎头瞧见如意,没有半分异色,只笑吟吟地往内一指:“如意,快进去罢,陛下等着你呢!”说罢,便匆匆领了人走下台阶,穿过宫院离了福宁宫。
如意呆在原地,懊悔不迭,恨不能有一个地洞能钻进去,这算是什么?众目睽睽之下,自己特意来争宠,还叫人主赶走了贵妃么?早知如此,真该先叫小菊来探明情形的。
可事已至此,已是无奈,只得在王浩的反复催促下,不情不愿地拖着步子走入寝殿,未及行礼,一抬头,便迎上了从书案后直直地盯着自己的两道目光。
“陛下怎么如此看着妾?”如意的脸渐渐红了起来,连那夸张的胭脂都要遮不住了,双手不自觉地护到胸前特意系低了的抹胸上方:“可是妾形容不整,惊扰了陛下?”
“哪里话?只是令白今日的打扮,煞是与众不同。”元齐仍是目不转睛,她这般浓妆艳抹,这般轻佻装束,是何意他自然心领神会,身子不由自主地挪出了半个椅子:“来,到朕身边来。”
既然都入了殿,也没什么可再多忸怩的,如意竭力忘掉方才那些别扭,边缓步向他走去,边自嘲道:“妾今日,是不是太过媚俗不堪了?”
“换了旁人,确是媚俗,惟惹人侧目罢了。”元齐揽着她的腰,教她和自己挨着坐了下来,轻托起她的下巴,仔细端详了一番:“可是令白这么美,怎样的妆扮都是极妙的。便如今日,媚则媚矣,却不俗,更叫人魂不守舍了。”
“是么?”好话谁都爱听,如意虽觉他多半是拿话哄自己的,还是止不住咧嘴笑起来,摇曳的烛光映照下,那雪白的肌肤,绯红的双颊,倒不显得刺目了,反更衬出美艳绝伦,不可方物。
元齐直觉她眼波流光,唇齿含情,这是□□裸的魅惑!心不觉突突地狂跳起,哪里还耐得住,手上向着自己轻推了她的腰肢,身子往前凑近了便想要亲吻下去。
“陛下……”如意却举了手,整掌挡在了他的唇上,岔开了话题:“陛下召妾前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么?”她是刻意作了撩人的装扮,但显然并不只是来单纯邀宠的。
“朕哪里有什么事?” 此时此刻,元齐并没有半分心思与她闲扯,只想着能快些拥美人入怀:“不是令白自己,趁着夜色上殿来,特意要勾引朕的么?”
说着话,就势将她掩在他口上的玉指一一吻遍,眼神迷离,声音柔缓:“令白今日通体芳熏浓烈,不似往常,也是特意为朕用的心吗?”
“原来陛下没有宣召妾呀?”如意丝毫不理他的撩拨,只迅速抽回了手,身子向后仰去,作势想要起身脱走:“那妾也没什么事,便先告退了?”
“哎!”元齐赶紧用双臂紧紧箍住了她,痴痴笑道:“怎么好好的,就要走?是朕叫你来的,不许走!只是朕一见了令白,便迷了心神,终是忘了有什么事了。”
“陛下诳妾!分明前头是贵妃娘娘在侍奉的。”如意斜着媚眼,朝着他的面上轻吹了一口香气,转身面向书案,拿起那御笔在手里玩:“怎么别的美人都能和陛下谈经论道,颂诗唱赋;到了妾这儿,便只能服侍床榻了?”
“令白这叫什么话。你爱玩些什么朕陪你便是。”元齐因邀她来进膳不得,只以为她另有他事或还在生自己的气,也不敢随意去搅扰,便叫了陆纤云过来侍奉读书,没想到她只是在打扮误了些时辰,早就悔得肠子都青了。
此时又见她酸溜溜地提起,更是手足无措,唯恐她有所误会,也不知到底该怎么哄了,见她玩弄起笔墨,便一把捏住她的手:“来,令白,朕教你写字罢。”
什么?教自己写字?这难道不是在故意讽刺自己写字难看?如意柳眉微挑,吞了一口唾沫,努力将骂人的话咽了下去,把那笔往他手里一塞,讪笑道:“陛下不提,妾倒忘了!妾原是不会写字的!陛下自己写罢。”
“令白,朕不是那个意思。”元齐也觉出了不妥,赶忙有陪笑道:“那不写字了?朕来绘一幅富贵牡丹图,令白来填色可好?”
元齐原意,本是见她好似周家样笔下艳色柔丽的唐妆美人,想要以富贵牡丹来作配,讨她的欢心,却不料牡丹二字更提醒了如意,自己今夜的来意。
“不好!”如意转过脸盯着他,晃着脑袋娇声道:“妾今晚不要绘画,费时费力,也不好玩儿!妾也要像别的美人一般附庸风雅,妾来念情诗,陛下来写!”
元齐未解其意,只当她是要诗文调情,自然连声说好,忙展了纸舔了笔,满面柔情道:“令白说罢,朕听着呢。”
如意略做思量,将头上的那花丝钿头取了下来,边在手中翻覆把玩,边张口抑扬顿挫地念道:“看朱成碧思纷纷,憔悴支离为忆君,不信比来长下泪,开箱验取石榴裙。”
好一首应景的如意娘!元齐心中感怀,她这是在向自己诉说前几日拘于司正局中之时,对自己的无尽思念罢!
立时引了笔,用梅花篆工整地写下了这两句诗,拿起来献宝般示给如意:“令白,这几日你受苦了!朕心里明白,你每时每刻也是念着朕的。”
如意满眼花字,却一个都认不出来,也不知道他到底写了什么,心里暗骂怎么他连这个都要卖弄一番?口上更没好气道:“陛下错会了妾的意思了!这诗中的典故陛下难道不知么?”
元齐一愣,回过神来,是,这诗相传是唐代的武后在感业寺中写给天子的寄情之句,高宗看后便将武后接回了宫中!她刻意提起这典故,分明是别有所指,难道她是知道了什么?
“妾该死,怎么就触到陛下的伤心事了?”如意看着他的笑容缓缓僵在了脸上,嘴一勾,讥讽道:“要不要妾明日也陪着陛下,去什么感业寺呀,太和宫呀,再给神佛烧炷高香?”
她果然知道了!可这分明是误会了自己?元齐的脸色愈发不妙起来,勉强自辨道:“这典故朕有耳闻,只是佛门净地哪来的什么石榴裙?多为坊间传言,无稽之谈!”
仍是想要去牵她的手,讨好道:“朕还是觉着,这是多情的佳人,因与郎君小别数日,牵肠挂肚,相思愁苦而作。”
“呸!全唐诗收录之作,陛下也能信口污为无稽之谈!”如意也不装作客气了,直揭他的老底:“难怪口口声声说什么,每日都想着妾,却根本不闻不问,出宫敬神倒是跑得勤快!”
“令白!”元齐急得彻底没了头绪:“你这哪里听来的谣言!朕是去过太和宫不假,可那是因为前事她为人设计陷害,到底有些屈枉,如今真相大白,朕总不能装聋作哑罢。”
“所以妾便是罪有应得了是么?”如意直勾勾地盯着他,针锋相对质问道:“敢问陛下,难道妾就不是为人设计陷害的么?可既然早就知道了真相,为何对妾,却是装聋作哑?”
这一问一语双关,明面上似说的是近日德妃之事,暗中分明喻的是汝南旧案,这本是死结,自然无从可解,元齐不管答什么,都是错的。
他略一思量,挤出些许笑意,避开了这话题,只还是拿窦映青的事哄着她:“令白,别生气了,朕不过只是去看看她罢了!并不会接她回宫。今夜难得良辰佳期,你吃这无端的飞醋,又是做什么?”
如意闻言,二话不说,拿起桌上的笔,龙飞凤舞地在纸上写下那一句,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郎,然后抄起纸照着元齐脸上一丢,哼了二声道:“妾吃飞醋?陛下可真有脸面!不过,别人不要的东西,妾也不稀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