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腥腥走进屋子里面,视线一下子暗了下来,可以看出这里是一间正屋,再往里面走,便听到了尹相撕心裂肺的咳嗽声,还有一两点红烛的火光映在帘子上。

    “尹相?”薛腥腥走进屋子,并没有看到尹相,便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右手自然的搭在了一把椅子上,等再抬起手来,便有厚厚的灰尘留在了手上。

    “薛小姐,我在里面的屋子里,您进来就行了,实在是抱歉,老身这身子越发的不中用了,没有办法出去迎接你!”尹相说完这一番话,便又剧烈的咳嗽起来。

    薛腥腥循着声音走了进去,一走进屋子那草药味更加浓了,她眉头微皱,这里面光线很暗,她只得低头看着脚底下,以防止被异物绊倒。

    或许是他一直注意脚底下,因此对于这屋子里面的东西并没有太在意,知道从她面前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

    “薛小姐,我这里不向阳,此时天又黑的早了,难免光线有些暗,你注意些脚底下,不要被绊倒了。”

    薛腥腥猛地抬起头,正好对上尹相那双浑浊的眼睛。

    薛腥腥有些哑然,不知为何她在路上准备了一肚子逼问的话,此时一个词都说不出来了。

    薛腥腥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这个蓬头散发、瘦弱枯槁的老人真的是之前那位意气风发、老当益壮的尹相吗?

    “尹相,您这是……您这是生病了吗?”薛腥腥看了良久,已经将自己来的目的忘了。

    或许是因为她本来就不相信尹相是给四月下毒的幕后凶手,此时在看到他这副弱不禁风的样子,以及听说自己来访,丝毫没有紧张、而是无比坦然的模样。

    这些都足以让薛腥腥放弃自己之前在路上的计划,对慧娘的话产生怀疑。

    尹相也察觉到自己的不得体和薛腥腥异样的眼神,尴尬的咳了两声,想挤出一个笑容,奈何全身骨肉没了一丝的力气,手脚、面部表情根本就不听自己的使唤。

    “哎,老了老了,病就都来了。”尹相说着,捋了捋自己下巴上灰白的胡须,“对了,薛小姐今日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情吗?”

    “啊?没什么事情,就是听说了戈鲁奇的事情,所以想来……毕竟当日我们也算是朋友一场,他今日落得这样一个下场,我心里也不好受!”薛腥腥一时有些语塞,几乎不加思考便编造出了这样一个出格的理由。

    尹相听她说完,眼睛瞪得圆圆的,半张着嘴巴,这样持续了一会儿之后,便又换了另一副表情。

    “薛小姐,这种话您以后可不能再说了,您的心意我领了,但是你以后除了我这个门,千万不要在外面说这样的话啊,这会给你们带来麻烦的!”

    本来薛腥腥还没有反映过来,但是经过尹相这么一点拨,便也觉得后脖子发凉,要是隔墙有耳,这一番话要是传到皇上的耳朵中,他肯定会背叛一个串通异族、意在叛国的罪名。

    是啊,如今戈鲁奇全族都被皇上杀了,被他们威胁百年的屈辱历史终于过去了,这正是凝聚民心、清除余党的好时机,那些人怎么会放过这样一个在皇上面前论功行赏的机会呢!

    “尹相……”

    “什么也不要说了。”尹相摆了摆手,脸色严肃,“我今日落得这样的境地,也都是拜他所赐,我们不要再提那个人了。”

    “好,不提了!”薛腥腥知道尹相心中并不是这样想的,因为他看到了尹相的眼眶红了,泪珠在里面打转儿。

    戈鲁奇这个人是个好人,心胸坦荡、为人仗义,对待下人也是仁心仁义。最重要的是,在尹琦兰被贼人侮辱之后,本就年纪大不好嫁出去的他,便更是沦为了全京都的笑柄,那些有头有脸的名门子弟根本不愿意娶她。

    而戈鲁奇虽然是商人出身,但是在他们一族地位堪比陆风清,他能够排除众议,娶尹琦兰为妻,这在看重女子贞操的山下显得极为独特。

    薛腥腥打心里敬他是条汉子,而这其中最大的受益者无非就是尹相,女儿是他的一切,他和夫人感情好,夫人去世以后,从未纳妾,只是一心一意的抚养尹琦兰长大。

    在他看来,只要对他的女儿好,那就是对他好。

    再加上戈鲁奇本身就是个好人,为人豪爽,自然和尹相相处得很好。

    但是,天总有不测风云,谁能想到皇上一意孤行要去攻打异族,更令人想不到的是这一次没有陆风清带领的攻打,居然成功了。

    而当初竭力反对的尹相在这次战争之后,自然被皇上列为了余党分子,虽然表面上并没有表露出来,但是大家都能够看到,尹相快要倒台了。

    伴君如伴虎,而且这只虎还是那种“无以为报,便只好恩将仇报”的那种。

    两人就这么相对而坐,谁也不敢先开口说话。

    良久,薛腥腥开了口:“尹琦兰他现在怎么样,我听说他有了孩子。”

    “是啊,薛小姐刚从南方回来,这么快就知道了嘛?”

    “不是的,我之前选奶妈,恰好选中了在您府上干过的一个,名叫慧娘,不知道您还有没有印象?”薛腥腥问完这句话,便静下心来,仔细观察着尹相的表情。

    “慧娘?”尹相仰着头努力思考,良久才带着微笑点了点头,“我想起来了,之前我遣散了家中所有的家丁,只有他执意要留下来,知道尹琦兰自己能够照顾孩子了才离开,那真是一个不错的女人!”

    “是啊,我当时也是看中了这一点才决定将他留下来的。”

    “诶,没想到慧娘除了奶妈还能作别的事情呢!”

    “啊?”薛腥腥一愣,随后才反应过来,原来尹相并不知道自己有了孩子的事情,认为招慧娘进府是让他做别的事情呢!

    “不是的,慧娘依旧做他的本职工作,在陆府当奶妈?”薛腥腥看着尹相的表情,并不觉得他在说谎,不禁更加坚定了自己的立场——慧娘在说谎,或者是有人在利用她,让她接受到了错误的指引。

    “当奶妈?难道你和陆风清也……也已经有了孩子?”尹相脸上有些惊喜,其余还有欣慰和祝福,并没有其他的恶念,“太好了太好了,陆家总算是有后了,等我到了下面对他的父亲也有个交代。”

    “啊?”

    尹相见薛腥腥一脸疑惑,“哈哈哈,都是我们上一辈人的事儿了,说起来我还怪不好意思的。”

    薛腥腥自从走进这屋子以来,还是第一次见到尹相眼中又恢复了他之前眼中的光芒,便连忙向前挪了挪,扑朔着一双大眼睛,催促尹相给他讲一讲,到底是什么事情,居然能够让他也不好意思。

    “哎,说来也是惭愧啊!”不知是不是屋中光线暗的缘故,薛腥腥竟然从尹相的脸上看到了一丝少年的娇羞感,他在陆风清脸上也看到过,虽然他已经不是少年了,而且现在他已经轻车熟路了,再想看到他脸红,便已经是一种奢望了。

    “没关系,这里就我们两个,我保证我不会说出去的!”

    “哈哈哈,那就说说?”

    “嗯嗯,说说呗!”

    “其实啊,我和陆风清的父亲还是情敌呢!”尹相眼中光明万丈,像是看到子自己年少时的轻狂和意气奋发,“那个时候,我比他们两个年少,他们总是拿我当小孩子看,我不服气啊,我就说我要把你心爱的姑娘抢到我的手里来!”

    “哈哈哈哈,那您夫人知道这件事情吗?”

    “哎,本来瞒得好好的,可是陆风清他父亲是个大嘴巴,有一次打了胜仗,喝酒喝多了,就当笑话给我散播出去了。我夫人听了之后,足足笑话了我数日呢!”

    “那您就没有跟他打起来吗?”

    “跟陆风清他父亲打吗?我倒是想啊,可我一介书生,哪里是他的对手!”说着,尹相眼中的光芒渐渐暗了下来,“后来他们夫妇二人战死沙场,只留下陆风清一个独子。”

    “那时候,我就发誓一定要把陆风清当作我自己的孩子,绝对不能让别人欺负他,我还要在朝堂上祝他一臂之力,让他展翅高飞,完成他父亲未完成的心愿!”

    薛腥腥双手托着腮,听的一脸认真。

    “可是,在他们夫妇头七的那天晚上,他们给我拖了个梦,说棍棒底下出孝子,你们在外人面前一定要打,打的越热闹越好,这样才不会让皇上心中起疑。”

    尹相说完,脸上露出了一个不合时宜的微笑,“是啊,若是我们两兄弟在外面打个恨,估计陆风清的父母也不会遭遇那样的事情,英年早逝吧!”

    薛腥腥背后一凉,突然明白了这话的意思,难道陆风清父母当年的死和先皇有关吗?

    “这些年,陆风清做得很好,若是他的父母仍在世上,一定会以他为骄傲的吧!不过,之前我一直很担心他的终身大事,他是独子,陆家可不能在他这一代绝了后!”

    说罢,尹相若有所思的看着薛腥腥,“不过,现在我这最后一件心事也已经完成了。”

    薛星星只是冲他微微笑了一下,他们之前的这些事情,陆风清从来没有跟他提起过,今日是第一次听到。

    “真没想到你们两家居然还有这样的渊源。”

    “是啊,本来我想着让我这两个孩子成亲,可是谁料到半路杀出来了个你,不过这样也好,陆风清这个孩子他喜欢你,这就够了。”薛星星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你也别在这里中间为难,他们两个分开跟你没有关系说实话,如果真的让这两个孩子成亲,我可能还要好好考虑考虑。”

    “因为皇上吗?”尹相赞同的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是啊,皇上本就多疑,若不是这些年来我们两个闹得厉害,估计其中一个早就被皇上踢除掉了,如果我的两个孩子结成夫妻,到时候皇上一定会起决心,说不定我们两家就一同满门抄斩了。”

    “是啊,伴君如伴虎,稍有些差错就是要掉脑袋的。”

    薛腥腥突然觉得很累,不只是身体累,心更累。

    本来成亲这件事情就是你情我愿的。是世俗让这里面夹杂了很多东西。让心心相悦的两人被迫分开,让各有心上人的两人应是曾经在一起生活下半辈子。

    这本就是有违人伦道德的事情,可是在这山下却极为盛行。

    都说婚姻是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可薛腥腥认为婚姻要听从两个人的本心,不应该作为获取利益的筹码。

    “对了,尹相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情。”

    “哦,什么事情说来听听。”

    “我觉得您这屋子里的这个草药香有一些奇怪,您介不介意我拿一些回去研究一下,可能会对您的身体还有病情恢复有一些好处。”

    尹相听闻只是默默摆了摆手。“不用了不用了,这个闻味道闻了这么久也已经习惯了,再改的话恐怕我会不习惯的。”

    “可是我觉得这个味道真的很奇怪,你是不是不相信我的医术,你放心我一定会找出原因的。”

    “我怎么会不相信你的医术呢?你的师傅是江闻,这天底下除了他,你的医术开始无人能敌了,我只是真的不想再换了。”

    尹相摇着头,苦涩的笑了笑。“况且这是皇上赐的,我怎敢擅自拿出去让你去调查,这里面到底有什么呢?”

    薛星星闻言一愣,突然明白了尹相的苦衷,以及他的身体为什么会突然变差。

    他一进屋子就闻着这草药香中有一种毒草,一天两天完全没有事,但是长久以往下来会让人身中剧毒,这种慢性毒无药可医。

    “原来是这样呀,不过您的身体现在需要别的药物,这个香我不动,等过几天我给你拿一些其他的草药来中和一下,您的身体或许或许会好受一些。”

    “那那我就谢谢你了。”尹相眼圈又红了,里面的泪水打着转看着薛星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他才好。他也没有活够,他的女儿还等着他去保护,可是皇命难为皇上要他死,他又怎么敢活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