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月杉看澹台靖朝久久不说话,有点儿走神。身子往床边挪了挪,玉臂一伸,很随意的一把抓住了他搭在轮椅边的手腕。
澹台靖朝下意识动作想要抽出手,没想到慕月杉反应更快,五指一紧,就把他的手腕拉到自己面前,扣住脉门,按在锦被上。
澹台靖朝察觉到她的意图,暗暗卸下自己手上的力道,任由她搭脉。看她那熟练的动作,澹台靖朝暗暗猜测,她会不会是个大夫?
慕月杉手指微动,细细的给他探脉,一会儿凝神沉思,一会儿微皱眉头,一会儿了然的点点头,一会儿又纠结的摇摇头。
空气里一片静谧,飘散着淡淡的清香和药香,本应躺在病床上养病的人,却充当起大夫的角色。诡异的画面又奇异的和谐!
澹台靖朝观察着她精彩纷呈的表情,在心底低笑,嘴角也不自觉的扯开笑意。
过了好一会儿,慕月杉放开他的手,深深看他一眼,撇撇嘴,啧啧道:“你还能在活着简直是个奇迹!”
“怎么说?”澹台靖朝对她的话并不以为意,他当然知道自己还活着是个奇迹。任何一个从炼狱里爬出来的人,顽强的活着都需要命运给予奇迹!只是苟延残喘的度过余生,绝非他想要的。
慕月杉看他反应淡淡,没有把自己的生死放在心上一般,反而对他产生了更大好奇。一个人在生死面前的淡然是装不出来的!看来这个坐着轮椅的男人也是个有故事的人,慕月杉勾起嘴角,绽开笑意:“你不会一辈子都坐在轮椅上的,相信我”
澹台靖朝发现,这姑娘鼓励人时坚定的表情,美得那么生动。非常普通又简单的一句话,听别人说过无数遍。而此刻从她嘴里出来,竟仿佛一阵清风拂过心头,安抚了他想起旧事时有些浮躁的心情。
而他又哪里知道,有些人和事,在某些不经意间的相遇,就是为了给对方带去奇迹的!
过了好几天,又一个深夜,万籁俱寂,无欢又悄无声息的回到了王府的书房。
“主子”无欢走到书案前,低语一声,跪了下去,低着头纠结的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澹台靖朝抬起头,看见的只有无欢的头顶,还有僵硬的跪着的身姿。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如何?”眉心一跳,他还是低声问出了口。
无欢身子又低了低,眼一闭心一横:“没有”
“没有?”澹台靖朝也是一惊,他预想过很多种可能性,就是没有想过会是没有?
在凤梧大陆,有三个国家,澹台氏的梓桐国,百里氏的戢羽国和闻人氏的鸣珂国。三足鼎立之势争斗数百年,也相互作为依存,保持着政治斗争中的生态平衡。
作为凤梧大陆国力最为强盛的国家,梓桐国自然有它自己的运行规则。而在这规则的中心,在他靖海王的手里,查不到任何消息的,会是什么人?
“主子,姑娘会不会是……”无欢犹犹豫豫了半天,才说出口:“别国的细作?”这个猜测也是尤其大胆!
澹台靖朝眸中一暗,烛光明明灭灭的打在他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无欢,本王问你,本王查不到的人,会是哪种人?”澹台靖朝突然笑了,唇角越勾越大,眼里却没有半分笑意。
“死人”无欢说的很果断,斩钉截铁。
澹台靖朝浅浅叹了一口气:“还有另外一种人”声音一顿,他的表情放松下来,心却提了起来。
会有可能吗?这个跟杉儿长的一模一样的姑娘,会是来自凤梧大陆那个特别存在的氏族,不被人提起,也从来没有人敢忘记的族群的吗?
转动轮椅离开书案,澹台靖朝摆手让无欢推他离开书房。
无欢疑惑的看着自己主子的背影,没有明白主子说的另一种人,会是什么人?
慕月杉再见到澹台靖朝的时候,他正在亭子里纳凉。见她缓步走过来,他放下了手里的书,视线迎接她走到石桌前。
桌上摆了几盘精致的小点心和几样特色水果,慕月杉扫一眼,一块儿也没动,显然这些点心并不太符合王爷大人的胃口,半杯清茶倒是见了底。
目光一顿,一样十分刺眼的东西映入慕月杉眼帘,那是一碗散发着刺鼻气味的药汁,颜色还十分的怪异,黑不黑红不红的。
“这是你的药?”慕月杉皱着眉头表示嫌弃,端起碗凑近鼻子闻了一下,猝不及防的被呛得咳嗽了好几声。
慕月杉眉头皱的紧紧的,澹台靖朝见状,有些不悦道:“爱妃很嫌弃本王的药?”
“没有”嘴上说着否定的话,慕月杉却不看他,捏着鼻子端着那碗药汁,走到亭子旁的水池边,手腕一翻,毫不客气的把那碗诡异的东西给倒掉了。
药汁在清水里氤氲出一片浓重的黑色,逐渐散开,被清水吞没,最后消失无踪。
慕月杉也不动,就站在池边,看着水里的水纹,不一会儿,平静的水面起了动静,哗哗几声翻水声过后,有几条鱼浮出了水面,翻了肚。
“啧啧啧,澹台靖朝,你厉害啊!”慕月杉也不看他,就看着水面,直呼其名讳,嘴里很不客气。
果然不出所料,这是一碗毒药!
“吃毒药吃的像你这么淡定的,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人。”慕月杉走回桌前,放下碗,眼神盯在他脸上,像是看见一个“新奇的生物。”
澹台靖朝回应她的目光,淡淡道:“爱妃才发现本王的不同吗?”像是调戏,又像是威吓,但是对慕月杉一点儿用都没有。
“哎……”慕月杉长叹了一口气,随手捏起一块儿点心塞进嘴里咬了一口,含混不清道:“虽然我不记得自己是谁了,你说我是你妻子,我也相信你了。基于我醒来这一段时间你对我还不错,不论是为了感谢你收留我,还是作为妻子的本分,我都会尽最大的努力把你治好的。”目光飘远,慕月杉情绪里流露出她自己没有察觉到的淡淡忧伤。
“杉儿?”澹台靖朝不自觉低唤她,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不想看到她这幅茫然无措的模样。
一个人丢失了曾经的自己,就像没有方向的走在荒原里,是非常孤独的。这种感觉,他不愿意让她也体会。
慕月杉敛回思绪,把剩下的半块儿糕点塞进嘴里吃下,笑笑说:“放心吧,就算我不记得你是我丈夫,我也会帮你的。毕竟这个地方还不错,住着还是蛮舒服的。”
说完,慕月杉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站起身,走到澹台靖朝身后:“走吧,大好时光,岂可浪费,出去散散步。”说着,也不经过澹台靖朝同意,伸手扶住轮椅,推了出去。
“你把本王的药倒了,本王还没吃药呢!”澹台靖朝语气幽幽提醒她,这样跳脱,他也是会有情绪的。
慕月杉径直推着走自己的,边走边说:“王爷大人,以毒攻毒并非良策。我想我可能是个大夫,作为大夫呢,我有必要提醒你,你的这些做法无异于饮鸩止渴。”
“那你说应该怎么办?本王遍寻良医,也只能到这个地步了。”澹台靖朝好脾气的回应。
“切,遍寻良医?”慕月杉对他口里的“良医们”嗤之以鼻:“一群庸医罢了!”
澹台靖朝被她的话逗笑了,这个小丫头,她倒是很有自信,整个凤梧大陆的名医们都被她给骂了。
走到池塘边,慕月杉把澹台靖朝推到一处树荫下,自己大大咧咧的坐在池塘边的大石头上,看着远处的水面。
远处,来来往往的丫鬟仆人,看见他们王爷和王妃有说有笑的一起散步,一副伉俪情深的模样。有人欢喜,有人忧!
“澹台靖朝”慕月杉突然开口,喊了他一声。
“嗯?”澹台靖朝没说话,轻声回应,对于慕月杉屡屡对他的“不敬”,倒是很宽容。
“我为什么会嫁给你啊?”
“奉旨成婚!”一成不变的答案,不参杂任何情感。
“我想我应该不会是一个会奉旨成婚的人,没有其他理由吗?”慕月杉摇摇头,对他的话表示不认同。
澹台靖朝转头扫她一眼,勾唇笑了:“杉儿嫁给本王很委屈?”明显是调笑的语气。
慕月杉捡颗石子扔进湖面,咕咚一声轻响,小石子消失在碧波之间。“没感觉委屈不委屈,但是我应该从来不将就自己,尤其是信仰和感情。”像跟老朋友聊天一样,她吐露了自己的心声,
而说出这句话,澹台靖朝发现她整个人一瞬间爆发出别样的光芒,光彩夺目。
澹台靖朝怔了一怔,心头一动,伸出手想要去拉她,仿佛不拉住她,她就会在下一刻消失一样。
刚举手,突然意识到有些唐突,正准备缩回来,不想被某人更快的动作拽着手腕拉了过去。
干什么?澹台靖朝以眼神询问。
慕月杉一手抓着他的大手,一手按着他的手腕,自己调整一个姿势,把他的手搁在自己腿上。低着头轻声道:“别说话,有人在盯着我们呢!”
澹台靖朝眸中闪过一丝惊诧,被人盯着,他当然知道。他没想到的是,她竟然也知道,不由得,他更想知道,面前的这个姑娘,她到底是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