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校尉，这显然不和规矩啊。”
年轻的衙役尽可能的压低声音，可这样的举动在莫珠子与姝婕面前根本于事无补。
“没什么规不规矩的，”蔚肖肖冲着他使了一个眼色，“你且在这守着便是。”
“可是……“
蔚肖肖：“没有可是。”
不和谐的声音犹如某种咒语一般，将莫珠子的思绪往回拉扯牵引。
那天是她第一次到未央城，莫珠子还记得灿若金箔的银杏和万里无云的晴空。
有一个声如银铃的小丫头对着她嘿嘿一笑：“漂亮姐姐，你可真飒！”
“你多大了啊？还没及笄吧？”
“啊，铃儿马上十四啦。”
“铃儿？哪个铃啊？”面对这小丫头，莫珠子的声音都软了下来。
“银铃的铃。”铃儿的声音回荡着，稚气尚未褪去，那天夕阳之下的天空湛蓝得不真实。
铃儿，声如银铃，人如其名。
那个在莫珠子大难不死之后不愿意红着眼睛对着她的小丫头。
那个人小鬼大对于京中诸事如数家珍的小丫头。
那个事无巨细将书院一切打点得妥妥帖帖的小丫头。
“漂亮姐姐你就是那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飒！”
“珠子姐姐你再不好好喝药就要被完大蛋啦！”
“珠子姐姐你若非是想心上人啦！”
心念电转，回忆如潮涌，声音如漩涡。
“铃儿你信不信我？”莫珠子听到自己那逐渐扭曲的声音。
“信！当然信！”铃儿点头如凿蒜。
“从现在开始，你们愿意听我的指令吗？”
铃儿想也没想的说：“愿意！”
那个最可爱的小妹妹如今静静的倒在血泊之中。
原本红扑扑的小脸已如瓦灰。
血迹洇湿一大片，从脖颈一路扩散延伸到桌角，靠近门边的血迹呈现出异常的痕迹，这里应该有什么东西散落在地上，一时间挡住了血迹，之后被凶手拿走了。
茶杯掉落在地，桌上的杯垫茶壶分别向相反的方向歪斜着。
嗯？那是什么？蔚肖肖注意到地面有三道深刻却短促的痕迹。那是因为五指用尽全力而抠出的印痕。
不是一击毙命？怎么可能，割喉致死速度之快，怎么都不应该有这样的痕迹。莫非是什么玄门之术？
蔚肖肖皱眉，将目光移到喉间，那抹致命的剑痕已经发黑，的确是普通剑伤。
剑法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现场未留下任何痕迹不像是新手作案。
就算有巧合，令一切都成立，那退一万步来说，可是，当杀手发现目标没死，为什么不补刀？
“不知二位乾坤府的同僚可有看出什么？”年轻的衙役在后面探头探脑。
或好奇，或试探，或处于三法司与乾坤府素来的不睦。协同办案的时候，互相揶揄已成日常，他权当莫珠子与姝婕是乾坤府办案人员，完全没感觉到场合之中的异样。
蔚肖肖起身瞪了衙役一眼，随即转向莫珠子，本想说些什么，但突然之间什么也说不出来。
于是她只有转向姝婕，以惯常询问的口气，问道：“可有术法痕迹？”
姝婕出身彩云间，是一名优秀的愈术修士，并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
但是眼前惨死之人在几个时辰以前还活蹦乱跳的，她那么年轻，那么可爱，明明还有无限的可能，怎么就突然……
姝婕咬牙紧绷，极其轻微的摇了摇头，虽然没有嚎然甚至落泪，但绯红眼眶不难看出她的隐忍。
蔚肖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点点头，气氛压抑，如鲠在喉。
下一刻，莫珠子动了，她正欲抬脚，却被一把拉住。
“不能再靠近了。”蔚肖肖低低的声音在莫珠子耳边响起。
勘查尚未结束，非相关人士不得进入现场，这是规矩，莫珠子懂。
只觉那来自手心的抗力缓缓的卸去，莫珠子静如神佛，垂着眼睛直直的看着遭遇不测的铃儿。
她在想什么？从李庆出事到铃儿暴毙，莫珠子一次比一次安静，这让姝婕让蔚肖肖都倍感不安。
“蔚校尉不觉得太奇怪了吗？”莫珠子还没有失去理智。
她显然也在极力扮演乾坤府的角色，只是那嗓音涩得出奇，听起来像火折子扫在干柴之上的声音。
蔚肖肖心中一痛，眼中闪过惊疑随即被担忧代替。她正要说什么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与蔚肖肖装扮几乎一样的男子疾步而来。
“王校尉。”蔚肖肖颔首拱手，那是与之平级的同僚。
那位年轻的衙役直接迎了上去：“王校尉！”
与蔚肖肖不同的是，小年轻显得十分愉悦，那声音居然比蔚肖肖还高了八度，洋溢着明媚。
所以，这个小年轻是王校尉的手下，而王校尉与蔚肖肖属于平级。虽然蔚肖肖与王校尉显然并无龃龉，但手下小弟会有些这样那样的小心思小攀比也稀疏平常。
蔚肖肖简单介绍了一下两位冷面而站的陌生来者。
王校尉剑眉一凛，显然他似有所悟却为点破，还是向蔚肖肖等人陈述了三法司的初步调查结果，对于现场的判断基本与蔚肖肖所断一样。
“可惜，”王校尉递出记录的案卷，有些颓然的道，“除了发现尸体的店小二以外，没有人靠近过二楼的回廊。虽然店里有三个客人说约莫一个时辰以前见到一个身着玄衣玄袍腰胯长剑的男子上了二楼，但他们都未注意到此人是何时离开的。”
蔚肖肖接过案卷：“飞羽楼的老板韩大锤也在其中？”
“是的，”王校尉道，“但他一直在三楼的私人空间里。”
蔚肖肖嗯了一声，别人不知，她岂会不知，飞羽楼的三楼现今是御观组的据点，等等……如此说来，或许会有线索？
蔚肖肖正要说什么，立于屋门边一直不言不语不作为的莫珠子突然像被触碰到什么开关似的，瘦削的身子抖了抖，声如蚊呐的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就这几不可闻的一声吸去了蔚肖肖和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
“你说什么？”蔚肖肖刻意放柔了声调。
从这个角度看去，莫珠子真的十分单薄。在这早春的中原以北，寒气并未褪去，大伙依然冬装旁身。但莫珠子今天穿得也十分单薄，这显然是为了行动方便而刻意为之的。
“要不，”蔚肖肖看着那苍白如纸的侧颊，凑近莫珠子尽可能压低声音道，“换个地方休息一下吧？这里交给我们处理，乾坤府应该已经通知上官兄了，要不先送你们回书院？”
蔚肖肖也不知道这句话是那几个字刺激到莫珠子了，只见她突然一震，如梦初醒般的扭头看向自己。
莫珠子缓缓的伸出手，指向地上被铃儿手指挖出的划痕：“为什么，既然是一剑封喉，为什么还会留下这些？”
那神色之中有愤怒，有惊疑，有痛楚，有委屈，但一切都在一声冲破所有压抑的喘息之后哗然无踪，留下的，是随着莫珠子浮动的肢体深长的呼吸及静默的清冷。
与莫珠子相识并不长，但初见便是足以载入史册的长街围杀。她亲见莫珠子是以怎样
的方式迎敌对阵。
在蔚肖肖的心里，这个女子是冲动的，是激烈的。虽是女子，但她是可比拟太阳的耀眼女子，是一团熊熊燃烧且可永无止境的烈焰，是一个会不顾一切甚至不惜玉石俱焚只为手刃仇敌的热血志士。
沉着冷静似乎与她应该毫无关系，可现在却不是，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神情在莫珠子的脸上出现，与面对南尽天的时候判若两人。可似乎哪里不妥，这份说不出道不明的不妥令蔚肖肖十分不安。
莫珠子自然不知道蔚肖肖的思绪，她深吸一口气，随着缓缓吐出，她的面色越来越沉，紧接着嘴里吐出极其清晰又波澜不惊的三个字：“回鸾术。”
蔚肖肖一怔，身后的王校尉和随行的衙役也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