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人,周身盘旋起一阵不可言说的怒气,每向前踏上一步,便卷起千方落竹,翠绿的芳叶,交杂着透亮的晨光,好似九天银河落万丈,又似河畔波光粼。
而蛇姬,亦是被他这阵威凛之气吓得不由得朝后退了几步,不小心绊到碎石,跌坐下身。
来者并非他人,而是狐帝独子,将来一统仙灵之主——白狐白林。
“这……这……怎么可能……束妖塔并无出口……你们究竟是如何逃出来的!”
她伸出手指,指向身前白林,以及随之显出形的白芷三人厉声问着,满眼都写满了不甘与不敢置信。
钟月痕的宝物束妖塔,可是一等一的绝世珍品。
蛇姬之所以甘心愿意与一个他们妖界的仇敌联手,无非就是想要得到这件法宝,以此来将这些所谓的至善至美的仙灵统统关押入此,永生永世被囚禁,不得安宁!
可为何,白林一行人能够从中逃出,他们究竟是如何破解的,蛇姬怎般想,也想不明白。
更何况,像蛇姬这种诡计多端、心狠手辣的家伙,压根不值得白林告诉,他只觉和她多说一句话,都会心犯几分恶心。
“你无需知道!”白林血红着眼朝她怒吼一声,随后扭过头去,看着被束缚在阵图里的白淇,心底的恨意似潮水涌来,漫过他最后的理智。
“你只需知道,现如今,就是你的死期!”
只见白林话音都未曾落下,他便扬手一挥,将破魂扇唤出,他先是破开了阵图,将被束的白淇解救出来,随即朝蛇姬挥去,再也没有常文夜斗时对犹豫与徘徊,眼神里皆是果敢干脆,没有丝毫畏惧。
他手起扇挥速度之快,赛过离弓之弦,快到蛇姬都来不及反应,更是来不及躲闪,唯有睁大的双目,体现出她的茫然。
可这预料之中的死亡,却没有降临在她的身上,一具庞然有力的身体紧紧地拦在了她的身前,哪怕身体传来的剧痛快要将他吞灭,他也仍旧挺直着腰杆,死死护住身后之人。
“阿灼!!!”随着蛇姬的一声嘶吼,她眼眶中的泪也纷纷落下,“你为何要替我挡!你为何啊!”她颤抖着身子,将萧灼搂进自己怀中,动作极其轻柔,生怕再度弄疼了他。
“阿姐……你……你莫哭……莫哭……”
萧灼强撑起微笑,伸出手来为蛇姬擦拭去脸上的泪,他从始至终,都是待蛇姬这般的温柔。
那么多年来,他从未见蛇姬掉过半滴眼泪,可没想到如今却为他红了眼圈。
“我已是害得你……害得你失了一只臂膀……岂又能……害你受伤!”蛇姬抚上他的手,泣泪而啼,随后,眼梢带起丝丝锋芒,“阿灼,你撑着些,我这就带你走!”她边说,边亮起武器,可却被萧灼一手拦下。
“不!阿姐……我在这撑着……你快跑!反正……”他低垂下头,看着自己心脏处那道仍在流血的伤痕,“反正,我也是将死之人……无碍……无碍……”
听到他这番话,蛇姬的情绪更是波动,她含泪摇了摇头,努力否定着眼前的这一切。
“阿灼!我不允你在这瞎说!你乖乖的和阿姐出去,阿姐已是找到法子了,阿姐定是治好你的手臂,救回你的性命。”
但此语萧灼听罢,只是木然地闭紧了双眼,深吸了一口气,苦苦笑了几声。
他萧灼虽不聪慧,但也不至于愚笨,这些蛇姬一直隐瞒,不愿让他知道的事情,早在他被断臂那日起,他便知道了。
萧灼知道,他的手臂,终生都是废了而如今,而他的这条小命,也已是断了。
因为他还记得,模糊之间听钟月痕所说的那句话,凡是被破魂扇所伤的妖孽邪祟,遭其所伤,患处无治;死于其下,散尽修为,堕入炼狱。
可就算要付出如此之重的代价,他毅是不悔。
“阿姐……你从不曾对我撒谎……今日头一回听你说谎话……还真是笨拙呢……我是被破魂扇所伤……治不好也救不活的……”
萧灼含起笑意,故做轻快的语气同蛇姬说着,紧接着又通红着双眼转过头去,依依不舍地凝视着跟前这名抚养他多年的女人。
他早就将蛇姬当作自己的家人,自己的亲姐姐来看待了。
闻声,蛇姬哭着摆头,想回他话,却被他轻手轻蒙住了嘴:“阿姐……我走之后,就没人伴你身旁了……你一定要多笑……不要……不要哭……”
最后一句话说完后,萧灼便永生永世地紧阖上眼,身子幻化成了一缕烟尘飘去,蛇姬哭喊着想要握紧他,可到头来,他却什么也没为她留下。
比一阵清风走的,还要干脆,不留半点痕迹。
“阿灼!阿灼!阿灼!!!”
蛇姬朝着烟尘散去的方向痛苦地嘶喊了几句,悲泣的声音在空荡的竹林园中回荡,惊走了休憩的燕雀。
蛇姬从未有过如此憎恨她自己,此刻她恨不得死的人是她,而非萧灼。
他说她从不曾对自己撒谎,可却以一个弥天大谎遮盖了自己所有的过错。
她是亲手杀害萧灼母亲的凶手,收养他也只是想把他培养成自己敌对白狐一族的棋子。
数十年来,她只视他为自己把玩在股掌之间的一条忠犬。
他替她猎杀凡人,供她吸取精魂,他为她断了臂膀,可他却也从未怪罪于她。
而今日,更是把性命都献给了她。
可致死,萧灼都不曾知道,他挚爱的阿姐就是当年毒杀他亲母的凶手。
在目睹萧灼甘愿替蛇姬赴死这一幕后,生一和青袍的心中也跟着狠揪了一下。
他们本是将善恶看得极为分明,认定这种为他人舍身的伟大之举在十恶不赦的恶人之中是不可能存在的。
但如今看来,是他们错了,原来,哪怕是恶人,也是有七情六欲,也都有着自己拼死也要保护的人。
可就在这时,蛇姬忽然抬起头来,随着一声咆哮,脸上浮现出片片蛇鳞。
她已是陷入了癫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