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菀赶到阿沅家的时候，就看见韩远跪在地上，伸手覆去平哥儿的眼睛。
小小的五岁孩子，病恹恹的，瘦骨嶙峋。
死的时候，脸苍白僵硬，满脸血肉模糊。
他的嘴巴微张，手里握着那木制的风车。
风车随着秋风拂过，转动了起来。
可握着它的孩子，再也不能动了。
韩远撕心裂肺，满面泪水，“为什么！
为什么……”屋里的炉子还在煎火，程菀走到阿沅的身旁，将平哥儿的手牵住他阿姐的手。
“韩大人，节哀。”
她的声音都在抖。
此时此刻，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中了迷心散的缘故，韩远和赵宴都不记得之前发生了什么，连下棋的事都不记得了。
韩远做了一场噩梦，梦见阿沅被人杀了。
醒来后脖颈上传来一阵刺痛。
看向公堂外头时，果见阿沅倒在了血泊里。
是被秦怀景刺死的。
他不明白。
程菀蹲身，看着韩远，说道：“韩大人。
绣娘阿沅，正是窃走皇后帝后服的人。
至于幕后指使她的人，还需要继续调查清楚。”
此刻的韩远，已经几乎没有力气了。
他什么也听不到了。
“王爷做的什么都是对的。
可是……”韩远不住的摇头，“可是他不该杀了阿沅。
阿沅即使罪孽深重，也该由我亲自移交刑部。”
程菀为阿沅的死，感到无法洗涤的罪孽。
她说道：“我留下来，陪韩大人一起守丧。”
平哥儿因为此事的牵连，无辜的死去了。
她不能熟视无睹，她的心，没有那么冷！
韩远拭去泪水，摇头起身。
“不。”
他向她行了一个礼，“王妃万金之躯，下官何德何能央求王妃守丧。
此事，本与王爷王妃无关。”
程菀闻声，心头五味杂陈。
她伸手，将韩远扶起。
“对不起韩大人。
我不是怀王妃，我……还没有过王府的门。
你换个称呼吧。”
她不想再听到这一声，仿佛是对她的讽刺。
抬起头来，韩远有些错愕。
外头，黑影带着两名暗卫前来。
他们盯了眼阿沅的尸体，上前去将尸体抱走。
程菀惊怔，伸手阻拦，“黑影，你想干什么！”
奉主子的命令行事，黑影没有手下留情。
“属下遵照吩咐，过来火化阿沅的尸体。”
他郑重的礼道：“还望姑娘，韩大人。
莫要阻拦属下行事。”
随即直起身，一伸手。
两个暗卫就抱着尸体离开。
程菀心头一惊，她追了出去，“住手！
你们把阿沅的尸体放下，你们凭什么火化！”
可暗卫早已经轻功飞离。
气得浑身发颤，她立刻拉住黑影，“你去把他们叫回来，阿沅不能被火化，我们还没有守丧，她还没得到安息。”
黑影将姑娘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放开。
“姑娘，属下只是依照命令办事。
请姑娘莫让属下为难。”
他放下程菀的手，便礼退了。
韩远趔趄了一步，他立刻就跑了出去。
“请留步，我想见王爷说清楚！”
他想恳请怀王爷能够放阿沅一码，不要火化尸身！
程菀抱起地上的平哥儿，放在了床榻上，给他盖好被褥。
尽管平哥儿已死，但也要走的体面。
眼里带着酸楚，她喃喃的说道：“你当真是绝情……竟连尸体也不肯放过么？”
擦了擦眼泪，程菀迅速的离开阿沅家。
来到县衙，黑影的人已经备好了马车。
秦怀景在门前负手站着，一阵冷风拂过，拂动他玄色的衣袍，眉眼深邃，脸庞深刻。
程菀走上前去，看见衙门里，韩远木讷的注视着茉莉花，一言不发。
来到秦怀景的面前，她杏眸里流转着光，灼灼的看着他。
“把阿沅的尸身，还给我。”
她格外的冷静自若，说道：“我要为她跟平哥儿守丧。”
这张俊朗的脸庞，她日看夜看。
为何还是不能洞悉他的内心深处。
秦怀景侧身，看着人儿，启声道：“已经火化。
逝者安息，无需再守丧惊扰。”
提步走到马车前处，他手掀开布帘，示意她进去。
“菀菀，我们该回去了。”
他朝着她递过手，想要带她走。
此案结束，他就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将她娶回家。
他要让她成为名副其实的怀王妃。
程菀没有朝着他伸过手去。
许久，看着他，说道：“我决定留下，不走了。”
就算阿沅已经被他的人火化了尸体，但平哥儿还在。
她要处理孩子的后事。
要设灵堂为他们祈福，愿他们姐弟二人可以团聚。
秦怀景却捉过她温软的手，牵着她，不由分说的就往马车里带。
程菀拼命地甩开手，“你放开我！
我已经做好了决定，不跟你走。”
成功地挣脱开他的手，她提裙跑也似的逃了。
阿沅的尸身，她没能保留住。
错过了杏树，说好要护住那朵茉莉花，她却也没能护住。
程菀觉得自己太无耻了，无耻到能跟着他一起草菅人命！
甚至他的内心，丝毫没有愧疚，毫无波澜！
黑影看着姑娘离开的背影，犹豫道：“主子，已经不能再耽搁了。
我们回去的路程还要上几日，必须得立刻赶回去交差。
皇上还在等着。
封后大典也快了。”
秦怀景睨着那抹身影许久。
“帝后服，找到了么。”
他侧过身去，看着黑影道：“幕后主使，可曾查到。”
黑影一点头，双手一禀，说道：“不出主子所料。
幕后主使，乃是宸妃的表兄，齐盛齐老爷。
宸妃与皇后不共戴天，日益争宠。
委托齐盛策划这一切，想要皇后的封后大典失败。”
至于帝后服，黑影让暗卫出现，亲手交了出来。
帝后服就在阿沅家的墙洞里头，里面卡着机关，盒子里装着的就是。
好在暗卫精通奇门遁甲，翻了个彻底终是找到。
秦怀景接过一身华贵的帝后服，冷嘲道：“因为一件衣裳，牵连了多少人命。”
紧紧地攥着，他催动内功。
黑影大惊，连忙捂住帝后服退开。
“主子，不能烧！”
黑影跪地，“请主子立刻回京，将帝后服上交皇上。
否则，我们功亏一篑是轻，不能完成命令是重。”
皇帝那边指不定想抓住主子的把柄，所以将这么重的任务交托。
秦怀景看向程菀消失的方向。
“菀菀。”
他声音沙哑，低低道：“你当真，不肯跟我回去么。”
难道在她眼里，他就是那样的不堪。
黑影皱起了眉头，说道：“姑娘那边，不如属下将她打晕了，扛回去就是。
主子大可不必担心太多。
兴许只是一时气恼，很快就会平复。”
姑娘的性子，黑影清楚。
来的快，去的也快。
一定像以前一样，不久之后就会好的。
秦怀景收回了目光，登上了马车里。
“只怕这一次。
她是怎么也不肯原谅我了。”
他低低的说着，放下了帘子。
中了迷心散的赵宴醒了，醒来后，听韩远说起了一切，心头泛泛。
但碍于皇命在身，不敢原地耽误。
于是便赶路回去。
赵宴发现程菀不在内，问询道：“王爷可知，姑娘去了何处？”
秦怀景抿唇不言。
只是闭目养精蓄锐。
黑影在马车外头说道：“赵大人，王爷疲累。
还是属下告诉您吧。”
末了，一五一十。
将事情前后告知。
并将今夜打算打晕姑娘再将人扛回去的事坦然告诉。
虽然觉得不妥，但赵宴毕竟不想贻误复命的时辰，遂许点头。
“有劳了。”
赵宴拂开帘子，低身上了马车。
深深看了一眼秦怀景，心头不由思道：成大事者，往往只能冷情冷意。
怀王爷身上承担的担子太重，给不了姑娘所有的儿女情长。
在所难免。
马车里静谧，赵宴开口说道：“王爷之所以杀了阿沅姑娘，并且火化了她的尸身。
想必，是另有缘由吧。”
秦怀景本眯着的眼眸，缓缓睁开。
到头来，却是赵宴能懂他。
他勾起了一抹讥诮，实在嘲讽。
“赵大人心里明知就好，无需说出来。”
他并不想，此事告诉他人。
越少人知道，越好。
否则，会牵连更广。
赵宴是个聪明人，自然知晓。
他说道：“只是姑娘不知，她兴许是误会了你。
或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她才不想与你回京。”
这个误会，就连他这个局外人，也的的确确是不能说出来的。
越发的能体会到怀王爷那坚忍的心是如何。
秦怀景冷笑了一声，“本王的内事，就不劳赵大人操心了。”
赵宴抿嘴，不再多说。
只是，可怜了韩兄。
程菀回到阿沅家中，本想着将平哥儿好生葬了的。
却没想到，迎接她的却是一阵惊吼声：“走水啦，快来人哪！
走水了，救火……”宛若晴天霹雳！
她迅速走去，整个房屋都着了火。
“平哥儿！”
程菀瞳孔紧缩，冲进了火里。
可火势太强，根本进不去，她拼命地捂嘴咳嗽着，几次企图闯入都失败。
黑影一路跟着，见到这副情景，就冲过去，“姑娘！”
程菀将人推开，眼眶发红发热，颤抖道：“混蛋！
你们烧了阿沅，现在还要将整个屋子烧了。
你知不知道平哥儿在里头！”
黑影一愣，喃喃道：“不是，姑娘。
我没烧啊！”
对天发誓，只是将阿沅姑娘火化了。
并未靠近这个屋子过。
程菀嘲讽的笑了，她看着黑影。
“是他让你这么做的，是么？”
她敛了心绪，说道：“黑影，你回去告诉他，我绝不会原谅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