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菀跟着秦怀景出去，两人来到马车后头。
他今日一袭锦衣蟒服，五官深刻俊朗。
“有什么事吗？”
看了眼过路的人，自觉的与他保持一定的距离。
秦怀景知晓此刻不能操之过急，习惯她的生疏，不再勉强。
媳妇儿，毕竟是要慢慢追回来的。
“菀菀，你不觉得此事有蹊跷么。”
他所指的是，月妃的生意。
程菀不是不明白，只是装作看不透。
双手局促的握在一起，程菀勉强一笑，说道：“月妃娘娘的命令，我没办法违抗。
我只是一介素人。
既来之，则安之吧。”
上头的人有意刁难，她除了谨慎小心些，不能一开始就撕破脸皮。
否则，只会死的更快。
只能顺水而下了。
程菀想知道府里的工人是怎么回事，便问他道：“我不在王府，不清楚情况。
我酒坊的那些工人，为何纷纷走了？”
工人走了，没人做葡萄酒。
再找新人，恐怕会状况百出。
眼下，真是没辙了。
秦怀景抿唇，淡淡道：“有人动了手脚。”
程菀一顿，动了手脚？
难道是……月妃娘娘的人。
楼成是月妃手下做事的，而此间，楼成死了。
那么第一个感到不悦的定是月妃。
“娘娘只给我三日的时间。
若是老手，三日不成问题。”
程菀抿着嘴，迟疑了一会儿，说道：“但若是新手，加上找人的时间，恐怕七日都不够。”
找人是很难的，找到合适的人更难。
秦怀景凝着她愁眉莫展的眉头，抿唇不言。
从铺子里出来的少年，一手握住了程菀的袖子，“卿卿，我认识一些人，我们现在能找多少就找多少个。
大不了，从别处进些葡萄酒来抵上！”
程菀微微沉吟，缓缓点头。
“看来也只能这样了。”
向着秦怀景微微一礼，程菀说道：“我先失陪了。”
回头，与少年一起去寻。
两人走后，秦怀景唤出了暗中的黑影。
“名单上的人，都找齐了么。”
他声音清冷。
黑影将名单奉上，“回主子，酒坊里的工人共有三十人。
一夜之间，属下与人寻回来的有二十人，还另有十人不知所踪。
但今夜之间，定会找回。”
利用追踪术，仅一夜就追回了二十人。
全都关在了特定的地点，等找齐了动工，一日一定会赶来得及。
“只是主子，为何不告知姑娘？”
黑影看了眼，程菀跟少年离去的方向。
秦怀景循着目光，淡淡的扫去。
“事情还未成。
成了再告诉她。”
“属下明白。”
……程菀与小五寻了整整一日，也找不到合适的工人。
新人是要不得的，毕竟是宫宴，不能出半点岔子，所以在找老手。
小五甚至动用挖墙脚的方式，去挖酿酒的老手工人。
但那群工人们，像是被人叮嘱过似的，怎么也不肯动摇。
使了浑身解数，各种方法都用过了。
一天下来，一个人都没招到。
程菀回到了葡萄酒铺，有些奄奄的。
少年立马到她后头，给她捶肩捏腿，“卿卿，别灰心！
小五相信你，我们一定会找到人的。
明日再想想别的办法。”
揉着眉心，程菀只觉有些疲惫。
用心做好一间铺子，似乎比她想象当中的更难一些。
“谢谢你小五，你先回去吧。”
倒了一杯水，她缓了缓。
外头的天色已经暗了。
少年欲言又止，想说留下来陪陪她。
可是看着她眉眼的疲惫，终究是说道：“小五明日一早就来。
卿卿好生歇息。”
程菀点了点头。
等小五走后，她看着铺子里一片寂静，微黄的灯光。
坊市里，已经空荡无人了。
忽而有些想出去走走。
于是关了铺子的门，程菀走在坊市的大街上。
只有两侧的花灯照亮，空无一人的街市，衬得她更加孤寂，拖长了她的影子。
“明日，想必也找不到人了吧。”
步子看起来十分疲惫，程菀失魂落魄的走着，“我一人有罪就好，可是会连累铺子。”
没有勇气去面对即将到来的风浪。
程菀喃喃的走着。
身后隔了二十米不到的距离，秦怀景负手，在她身后缓缓跟着。
他看着她，漫无目的，宛若幽魂一般，走了一整条街。
最后，找了个河边的台阶坐下。
程菀抱着自己的双膝，温热打湿了膝盖，眼泪上涌。
“我这该死的自信，有什么用。
一直以来，都太过相信自己了。”
她抱着胳膊，一直觉得自己一个人就可以。
可后来发现，最后真的只剩下一个人的时候，有多孤立无援。
程菀才知道，原来一个人是不可以的。
秦怀景站在岸上，看着台阶上抱着自己，双肩在发颤，隐隐呜咽哭声的人儿。
很无助，很孤独。
当程菀眼眶通红，哭得不能自已的时候。
身后，传来一阵低哑的声音。
“菀菀。”
男人提步，走下了台阶。
程菀浑身一颤，下意识擦掉眼泪，连忙站起身，转过去。
可就在这一瞬间，脚上踩到了台阶的青苔，顿时打滑！
“哗！”
只听得一阵天翻地覆，落水的声音。
秦怀景拂去身上的狐裘，纵身跃入水中，将呛了好几口水的人儿捞了起来，抱着她上了岸。
程菀眼睛红的像个小兔子，脸色涨红，剧烈的捂着心口咳嗽着：“咳，咳咳……”一阵暖暖的狐裘落在她的身上。
裹住了她身上的冰冷。
抬眼在月色下，她看清了他俊朗的眉眼，深邃的轮廓。
“怎么是你……”程菀打了个喷嚏，冻得鼻头通红。
将她打横抱起，秦怀景带着走她走过的空荡无人的街市。
此刻，忽而觉得花灯是那么亮。
心是那么暖。
程菀在他的怀里打颤，轻轻的抖着，嗫嚅道：“你跟踪我。”
手握着他的狐裘，上头有令人感到安稳的沉稳檀香木味，是成熟男人的气息。
让人觉得很是心安。
秦怀景俯首看着她，“顺路。”
顺路？
才怪！
程菀不信。
“天这么黑，你到河边做什么。”
她仰起脑袋，小脸苍白，嘴唇上还挂着水珠。
额角青丝的水，一点点的往下滑落。
虽然很冷，但被他抱着好暖。
而且，只觉有一股源源不断的暖意，席卷了全身。
秦怀景抱着她身子的手，在用内力输送暖气。
“赏月。”
他说。
程菀翻了个眼，说道：“王府里有观星台，那里赏月离月亮最近，视角也最好。
你为何要偏偏来这偏僻的河边赏月。”
这个口是心非的男人，为什么就不愿意承认呢？
秦怀景一路抱着她，走回到她的葡萄酒铺，冷不防的，他说了句：“往后一个人，不必再苦苦支撑。
我说过，需要的时候可以依赖我。”
这句话，程菀第一次听他说的时候，是在寒山初次与他见面时。
那个时候，她无家可归，刚来此处，性情刚正，还没有被磨平棱角。
带着无枝可依的妹妹，努力生存。
她以为自己伪装的够好了，她一点都不想表露脆弱的一面。
可他，看出了她的这一面。
他说，程姑娘并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坚强。
他还说，程姑娘或许可以找个男人依靠。
正是那一夜，程菀吃着烤肉，第一次跟一个男人在一起一整夜，饮酒饮的酩酊大醉。
后来睡在了他的榻上，什么也没做。
程菀说道：“可我现在，没有想要依赖的人。”
话说出口，她苦笑一声，自己又何尝不是口不对心的人。
秦怀景脚步微顿，继续带着她走，“依赖，只是寻求帮助。”
闻声，程菀一怔。
“你……是想让我求你，求你帮我？”
她怔仲的抬眼看着他。
是啊，他是当今权臣怀王爷。
一手遮天，皇帝都得听他的谏言。
还是他一手带大的。
只要她肯求他，那月妃娘娘的事情，兴许就可以有转圜的机会。
秦怀景抿唇，不做声。
程菀自嘲一笑，说道：“那样太卑鄙了。
我已经从王府离开，不是那里的人了。
我若一直缠着你，又给不了你什么。
只会觉得我像是在利用你一样。”
离开了他，她不是不能活。
只是，没有那么顺风顺水了。
说来，自从与他在一起后，在他的羽翼庇护之下，一路顺畅，从未有过坎坷。
许久，秦怀景淡淡道：“我若说，甘愿被你利用。
你愿意来依靠我么。”
程菀仿佛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他是认真的吗？
他可是堂堂的怀王爷，杀伐果断的男人。
平生不会吃半点亏，只会让别人吃亏。
谁人也算计不到他头上，只有他利用别人的份。
这样的人，对她说。
心甘情愿被她利用？
程菀摇了摇头，“一定会有办法的。
我方才想了想，还有两日的时间，若是一刻不停的开始做葡萄酒，应该能赶得及。”
走过黑暗无光的地方，秦怀景带着她，宛若暗夜里的野兽，护着怀里小小的人儿。
他就像是一盏灯，照亮着她的前岸。
“既如此。”
秦怀景道：“来我府上做。”
程菀抬头一愣，忙说道：“那，那些材料钱我出。
不用王府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