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菀正看着他的眼出神，被书房外头贵叔的一声扯回了神。
老管家隔着一道房门，在外头低声道：“王爷，丞相府来人了，说是相爷希望王爷今夜能够赴约相府。”
丞相大人的邀约，想必是为了……程菀蹙紧了秀眉，从男人有力的双腿上起身。
正欲坐起，秦怀景却箍住她的小腰，不让她走。
只见他单手拥她入怀，让她的小脑袋贴在坚实的胸膛上，淡声看向门外，说道：“何时。”
“回王爷，亥时。”
“去。”
他修长的指腹，绕过她满头乌黑的青丝，缱绻流连。
老管家应了声，便转过身去回相府的来人，告知他们说王爷会如时赴约。
程菀收回了目光，手指握住他放在她发丝上的大手。
“我也要一起去吗？”
她问道。
秦怀景托起她的下巴，摩挲着，“菀菀怕了？”
程菀摇了摇头。
倒也不是怕吧，就是面对一个新的身份，新的环境，新的爹。
离开他有些不适应。
更何况，他说未出阁的女子不能随意与男人见面。
这才是重点。
秦怀景抿唇，没说话。
他伸手拿过案牍旁的书卷，半撑着云鬓，低头看了眼怀里头的人儿。
“待你认回了身份。”
他顿了一顿，掠过书页，“本王便去丞相府下聘礼。”
程菀闻言，那死寂的眼里仿佛亮起了荧光。
“真的？”
她的嘴角逐渐露出笑容，一把抱住了他的腰身，“那你可要快些下聘！
否则我那丞相的爹指不定就要为我指婚他人了。”
秦怀景勾起唇角，眸中宠溺一笑。
他把玩着她乌黑的青丝，声音有些懒散，启道：“谁敢跟本王抢女人。”
程菀沉默了。
“那可多了去了。”
她咕哝了两声，悄悄看了他一眼，说道：“你心知肚明。”
秦怀景“哦？”
了一声，放下手头的案卷。
看着她有些氤氲红霞的秀脸，他问道：“我怎么心知肚明了，嗯？”
程菀捶了他一下胸口。
“你是不是忘了之前还吃过赵大人的醋！”
她的秀眉稍稍挑起，补道：“还有裴小侯爷的醋。”
刻意称呼的是“裴小侯爷”而不是“小五”，程菀求生欲很强。
秦怀景眉梢微动。
“这些人不过是过眼云烟，本王没放在眼里。”
他挑起她的下巴，“我人都已经有了，还怕什么。”
程菀拍去他的手。
“所以你这是在沾沾自喜吗？”
她鼓起了腮帮子，只觉得他这是挑衅。
秦怀景不语。
他继续拾起案卷看着。
程菀瞪他一眼，爬起身回房去了。
这个狗男人，不能惯着。
否则还真以为她对他至死不渝呢。
……入夜。
老管家备好了上门的礼，一并放进了马车里头。
程菀穿戴好一路被秦怀景裹着，从马车上抱上去，到了相府时，又抱下来。
这让她感到很是不满。
“你这样像是在抱小孩。”
她此刻像是圆润的粽子。
秦怀景拂了拂肩上的落雪，大手揽住了她，走去相府门前拜府。
相府的管家连忙提着灯笼，撑着纸伞过来迎。
“王爷来了。
老奴有失远迎。”
管家将纸伞撑过头顶，生怕落雪淋着男人。
程菀仿佛被冷落了一样。
……这可是她娘家！
虽然此刻还不是来着。
但他们怎么胳膊肘往外拐？
相府的下人们兴师动众，递暖炉的递暖炉，还有好些个人撑着纸伞，提着灯盏接迎，就是忽视了还有程菀这个人。
秦怀景停步，回身，“菀菀，过来。”
狼麾的羽翼飞动，灯盏映照着的光之下，雪花纷飞。
程菀的鼻头红红的，伸手递给他，被男人一把拢在了怀里。
纸伞被他拿过，倾斜在她的方向，挡住了风雪。
“还是你待我好。”
程菀咕哝了两声，呵着白烟的冷气，说道：“娘家人都不行。”
秦怀景挑了挑嘴角，“你知道就好。”
进了相府，一路绕过大门小门。
踏上了台阶，进了满室温暖的大堂里。
明亮澄澈，唐丞相站在中间，瞧见了人，老眼一亮。
立刻上前去，屈身挥袖礼道：“王爷。”
秦怀景拂手，挥开了衣袍上的落雪，“丞相不必多礼。”
他淡淡的看了一眼桌上的茶水，提步走去，握着热茶递给小脸冻红了的程菀手里。
程菀接过，喝了一小口。
“啊，活过来了。”
她呵着暖气，浑身抖成个筛子。
下雪天，冷得刺骨。
唐丞相眼眶湿润，连忙用袖袍擦了擦眼角，鼻头泛酸的走过去，“菀儿……”程菀一阵鸡皮疙瘩顿时冒了起来。
一脸惊悚的看着唐丞相。
“丞相大人是在叫我？”
程菀勉强一笑，嘴角带着尴尬。
唐丞相缓缓颔首，叹了口气。
他伸手示意两人落座。
屋里头有暖炉，程菀觉得暖和了许多。
方才从门口走到大堂里，要不是有男人拢着，她已经冻成冰雕。
秦怀景坐下的时候，顺手习惯的握过她的手，收在袖袍里头。
唐丞相注意到这一点，略微的偏开头去。
“王爷的血书，老夫已经收到了。”
唐丞相泪眼潸潸的看着程菀，说道：“被她们母女欺骗了整整十五年，老夫心如刀割，心如刀割啊！”
沉顿的手抬起，敲打在心口的地方。
一击一击，像是痛苦不已。
“痛哉我妻，哀哉我妻！”
唐丞相擦拭老泪，老脸涨红，满是氤氲的泪气。
秦怀景神情平淡，一边捂着程菀的手，一边说道：“斯人已逝，丞相节哀。
本王以为，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此刻更应该珍惜眼前人。”
程菀看向他，心头定了定。
唐丞相抽泣着，垂头悲拗，说道：“王爷言之肺腑。
可这毕竟是十五年了。
再没有血亲关系也是有抚育之亲。
说句实话，老夫也……舍不得！”
程菀一愣。
舍不得？
一对欺骗了糟老头十五年的母女！
白白给人家接盘养闺女，还舍不得？
程菀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自嘲一笑，程菀开口说道：“丞相大人为父之情，果真让小女佩服。
您宁可舍弃亲生女儿不要，也要去养别人家的女儿。
既如此，我们也没有什么好谈的了！”
抽开手，程菀站起身，欲要离开大堂。
唐丞相慌忙坐起，唤道：“……莞儿！
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说。”
忽而一阵激动，咳嗽了好几声。
冲了过来。
秦怀景叫住了她，“菀菀。”
程菀背脊僵硬，脚步微顿。
一个不认亲闺女儿的爹，妄想一碗水能够端平的，她没必要认。
唐丞相见闺女停步了，这才缓了过来，喘着气说道：“莞儿！
爹没有别的意思。
我知道你跟婉儿相处的不融洽，但你放心，等你回来相府，她一定会收敛脾气不会冲撞你的……”“爹很希望你们能和睦共处，真的！”
唐丞相又补了一句。
和睦共处？
程菀冷嘲一声。
转过身去，她看着唐丞相，问道：“两个莞儿（婉儿），您能分得清么？
丞相大人这是想要一碗水端平啊。”
唐丞相老脸一白，说道：“莞儿，你怎么……你怎么都不能理解下爹！”
程菀气笑了。
早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她干脆就不来了。
浪费时间。
“我理解你，谁理解我？”
程菀反问道：“我可是没体会过亲爹的关心，一日都没有。
我娘当年一个人生下了我，因病而终。
您可是甩手掌柜，一次都再没回来看过她。”
程菀只是觉得，有些替人不平。
当她知晓这些的时候，只觉得男人当成唐丞相这样，真是满头绿草也不为过。
唐丞相脸色微变，半个字都说不出口。
良久，他才叹道：“原来你一直曲解了爹的心。
莞儿，我若心里没有你娘。
为何惦记了这么多年？
若我不想认你，也不会苦苦恳求王爷助我找到真相，认亲生女儿回府！”
程菀笑了。
看向秦怀景，程菀对唐丞相说道：“王爷助你，不是为了你那狗屁的虚情假意。
他是为了我。”
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程菀哽咽了。
天大地大，到头来发现。
对她真心实意的人，只有他。
有时候连至亲的亲人，都不能比。
唐丞相呵斥道：“莞儿，你怎么能这样说爹！”
秦怀景就在这时起身，他拂了拂身上的狼麾，从一旁走近到唐丞相身前。
“本王平生，只得过一个宝贝。”
看了一眼身后落寞的程菀，他淡淡对面前的人说道：“为了她一人，自会不惜一切代价。
丞相，可要想清楚了。”
唐丞相感受到无边的寒意贯穿胸口，面对强烈的压迫感，心里惊慌一瞬。
竟是不由得往后趔趄了两步。
秦怀景鹰隼的眸子，那高大如山岳般的身形，光是一个冷冷的眼神。
就让人几乎窒息！
唐丞相老脸惨白，脸皮都在抽搐。
“老，老夫……”唐丞相看向程菀，吞咽了口唾沫，说道：“恳请王爷，给我三日时间想清楚。
三日后，必定会给莞儿一个满意的答复！”
秦怀景勾挑起唇角，“是么。
介时，若菀菀她还是不满意。
丞相大人，本王便不得不代你行使应有的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