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热炕头的庄旭雪,彻底摆脱寒冷的束缚,她挪动一下不再僵硬的身体,看着楚展笙和翁宝彤十分认真地在那儿画图,发自内心的感动和敬佩。她忍不住来到饭桌旁边,拿起一只笔,帮着楚展笙一起临摹图纸。
由于庄旭雪是地质学院在读的大学生,测绘是她的必修课程,临摹庄贵发制作的地热分布图更是驾轻就熟。她画的既快又准确,楚展笙和翁宝彤喜出望外。
楚展笙赶紧转身给庄旭雪当助手,在她画好的图纸上标注地名和数据,两个少男少女密切配合,很快就画完很多图纸。
翁宝彤文化低,对有关地理、地质的专业知识更是一窍不通,她刚才是因为心疼楚展笙,怕他急于画图,一个人过分劳累,才勉强把自己当作笨鸭子上架,帮着楚展笙读一些地名和数字。
就是这些简单的工作,翁宝彤也是时不时的出错,她把自己弄得焦头烂额、汗流浃背,不知不觉身上的内衣和内裤都被汗水湿透。
现在有了庄旭雪这样的高材生帮着楚展笙临摹图纸,翁宝彤更插不上手。她一言不发,主动放下手里的图纸,赶紧去把锅炉里填上煤块烧旺,尽量在这数九寒冬的夜晚,保持房屋里有着足够的热乎劲,让楚展笙和庄旭雪在温暖、舒适的环境里专心绘图。
翁宝彤现在还可以腾出手来做一些可口的饭菜,等着楚展笙和庄旭雪他们抽空吃上几口热乎乎的饭菜,让他们有更多的力气和精神画图。
为了绘制这些地热分布图,庄贵发几乎耗尽半生的心血。他不辞辛苦,不畏艰险,在悦龙川东部平原上一处处实地勘测,仔细认真地测量各种数据。
那些年庄贵发为了这些图纸吃过很多苦,受过很多伤,挨过太多的累。
由于悦龙川东部的地热资源分布范围广,地热深度大,而且温度并不是太高,开发难度大,没有什么实际商业价值。因此庄贵发的研究成果,一直没有得到有关方面的重视。
各部门对庄贵发的研究成果冷漠的态度,让他失望至极,有种受挫折的感受,长期经受这种怀才不遇的苦恼折磨。
于是他选择沉迷于赌博,想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来渲泄不满的情绪。同时他也想用这种方式,来证明自己有着出类拔萃的工作能力和非同凡响的学术才华。
利用地热资源在冬季冻土上开垦荒地,同样也是庄贵发大胆的想法,与楚展笙的想法不谋而合。庄贵发多次向农场领导和有关部门提出建议,请求农场尽快着手组织相关工作的研究和论证。可惜庄贵的这些宝贵建议,一直都是泥牛入海,不见回音。
那个年代,无论农村还是农场都觉得种地不赚钱,农场和附近地区的荒原,几乎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资源,在春、夏开荒相对比较容易的好季节,人们都懒得开垦,但凡是正常的人,谁会愿意冒着严寒在冬季里的冻土上开荒,既受苦又危险。
在这样的背景下,庄贵发只能望着大片的荒原无奈的叹息,只能把这些在别人眼里既天真又幼稚的想法暂时搁置。
那天去东建乡医院看望受伤的孙前敏,与嗜好开荒如生命的楚展笙不期而遇,随口把他没有付诸实践的想法透露出来。一来他是想取笑楚展笙他们开荒的方法过于笨拙,二来是嘲笑农场领导有眼无珠,目光短浅,还不如一个初中学生的心胸和眼界。
让庄贵发没想到的是,言者无心,听者有意,楚展笙竟然对他的地热资源的研究成果产生浓厚的兴趣,费尽心机想得到他的帮助。楚展笙不仅不惜忍辱负重接近讨庄贵发,甚至甘愿冒着生命危险来帮助庄贵发。
一面是师徒之间经过生死考验的深情厚谊,一面是职业道德和铁的纪律,庄贵发一时茫然,分不清孰轻孰重,难以定夺,所以他才会面对着那些图纸伤心欲绝,茶饭不思,寝食难安。
看到庄贵发被折磨成如此地步,庄旭雪和伯母猜测到这些图纸对楚展笙很重要。为了报答楚展笙拼死相助之恩,她们使用偷梁换柱之计,瞒着庄贵发,由庄旭雪偷偷的把这些图纸带出来交给楚展笙浏览和备份。
直到第二天凌晨三点多,庄旭雪和楚展笙才把一百多份详细的地热分布图全部临摹一遍。
大功告成之际,楚展笙忍不住伸出双臂,伸个长长的懒腰。他这个不经意的平常动作,不禁引起两位姑娘的注意。
翁宝彤笑着过来,轻轻揉搓着他的后背,问道:“不疼啊?”
“不疼啊!”楚展笙一时不解翁宝彤拍打自己后背的用意,随口回答她。
两个姑娘不约而同笑出声来,庄旭雪说道:“敢情我大伯的图纸竟然还是灵丹妙药,药到病除啊!”
“噢!”刚才心情好的时候忘了身上伤痛,经翁宝彤和庄旭雪的提醒,楚展笙重新感觉到后背上一阵火辣辣的酸痛,不禁轻轻的呻吟一声。
随后他又感到饥肠辘辘,饿的难受,连忙说道:“宝彤姑姑,还有吃的吗?”
翁宝彤把热过好几遍的饭菜端到饭桌上,又拿出一瓶葡萄酒,说道:“别看天还没有亮,可现在已经是大年三十,咱们三个就提前在工地里过年吧。”
楚展笙认出那瓶酒是帅晓嫣亲自送来的,是一瓶价格不菲的进口红葡萄酒,准备让他们留着等到吃年夜饭时候再喝。
翁宝彤懂得楚展笙的心思,庆贺获得地热分布图要比庆贺过新年更加有意义,这顿晚的不能再晚的晚餐,又是早的不能再早的早餐,有着非比寻常的意义,比吃年夜饭要开心几百倍。
同时出于对庄旭雪的感激,翁宝彤毫不吝啬的把这瓶珍贵的红酒拿出来分享,显示他们对庄旭雪的分外敬重。
楚展笙迫不及待的把碗递给翁宝彤说道:“宝彤姑姑,先给我来一碗,让我暂时麻醉一下伤痛。”
如愿以偿的得到地热分布图,楚展笙和翁宝彤心里都是无比的高兴,想趁着过年的气氛好好庆贺一番。本来想一醉方休,却看到庄旭雪一脸愁容,心事重重的样子,根本没心情跟他们一起吃饭喝酒庆贺。楚展笙和翁宝彤只好陪着她匆匆吃饱肚子,然后就倒在热乎乎的炕上呼呼大睡。
天刚朦朦亮,庄旭雪从睡梦中惊醒,急匆匆的要离开工地。楚展笙和翁宝彤坚决不许她再骑自行车回去,执意用车送她回家,庄旭雪面对他们的一番盛情,只好同意翁宝彤开车送自己。
离开工地没多远,庄旭雪对翁宝彤说道:“宝彤姑娘,你不用送我回朝阳农场,在公路旁随便找个路口让我下车就行,我在那儿等着乘坐去黄金岭的客车。我大伯和伯母在黄金岭长途客车站等我,我们临时决定一起去黑龙江大庆市,在那儿过年,过这个春节。”
听庄旭雪这样说,翁宝彤大吃一惊,心里有种说不出的伤感,于是就问道:
“去那么远的地方过年,那你们什么时候能回来啊?”
“不知道!”庄旭雪茫然的回答翁宝彤,又解释说,“东北地质学院打算聘请我大伯回去当教授,到时候千里迢迢的这么远路程,伯母身体又不好,天天离不开大伯的照顾,恐怕不能经常回来了。”
“可惜啊!笙儿跟他师父才相处几天啊!他们师徒感情那么深,现在不辞而别,这让他多伤心啊。”柯宝彤叹着气,不由自主的替楚展笙担忧起来。
庄旭雪也跟着叹息,说道:“他们师徒情分虽然短暂,可是我大伯把他毕生绝学都传授给了楚展笙,算是尽到师父的责任。小楚聪明好学,对伯父无限忠诚,也算是尽到孝心,不愧是大伯引以为傲的好徒弟。世间事都这样:该来的来,谁都挡不住;该走的走,伤感也没用。”
看着庄旭雪登上开往黄金岭的客车,回想起她刚才说过的话,翁宝彤坐在吉普车里发呆,恍如隔世。
她想起经历过起死回生的传奇,最终还是与世长辞的翁奶奶;想起历尽过半生艰辛,最终功成名就的帅青山;想起每天都朝气蓬勃、积极向上,却有着悲惨经历莫扬;想起患难与共好些年,但又不得不分开的卢江歌。
她想起远在才郎村的父母,想起对她呵护有加的五位哥哥,想起白发苍苍、慈眉善目的楚爷爷、邓奶奶,想起家乡那些疼爱她的人。
望着漫无边际的大雪原,望着遥不可及的才郎村,翁宝彤此时此刻也难免想家,真想立刻回到家里,像往年那样跟亲人们一起,过一个热热闹闹的春节。
翁宝彤开的吉普车很旧,有很多缝隙,外面的寒风吹进来,嗖嗖的响,不禁让她连打几个寒战。她忽然想到身后的掸子沟,在那个寒冷僻静的工地上,还有一个孤苦伶仃、遍体鳞伤的楚展笙等待着她回去照顾。
该来的还有多少没来过?该走的还有谁没有走?这是翁宝彤想不透,也不敢想的问题。在这万家团圆,喜迎新春的时刻,楚展笙身边只剩下翁宝彤一个人,忠心耿耿、依依不舍地陪伴着他,跟他一起守护着这二千公顷荒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