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淼淼前脚刚走,宋桑梓都还没有来得及喘一口气,平息一下心中如浪潮起伏的情绪,就被一个陌生的声音,再度搅乱了心神。
“你好,这里就是,福记,是不是?”
说的是英文,非常标准的M国口音,显然是M国本地人。
宋桑梓微微一怔,还以为是有客人上门,连忙起身回应道:“你好,这里确实是福记,只不过,我们今天不营业。很抱歉,让你白跑一趟。”
“哦?”
说话的人一只脚踏进了福记的大门,宋桑梓这才看清楚,来的是一个M国白人中年男子,头顶秃了一片,剩下的头发被理成寸,星星点点,泛着银白色的光芒,像是土壤上插着的无数根即将枯死的竹笋。
这个中年男子穿得朴素,看起来不像有钱人,大概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蓝领阶级。
中年男子笑着,在脸上挤出了波浪般的皱纹,说道:“没白跑,没白跑,今天我来,不是要吃饭的,而是来找人的。”
“找人?”
宋桑梓眉头一紧,有些意外,客客气气地回问道:“先生,请问你是谁,又是来找谁的?如果你不介意,请你告诉我你要找的人的名字,我会尽力帮你找的。”
中年男子没有立刻报上名来,而是伸出右手,反问宋桑梓道:“你好你好,请问你是?”
宋桑梓利落地握住了中年男子的手,说道:“你好,我叫宋桑梓,是福记的主厨,也算是福记的老板娘吧!”
唐青山不在,宋桑梓理所当然要认下老板娘的身份,接待来往的客人。
中年男子一听宋桑梓的名字头衔,双眼当即亮了起来,看起来,似乎这次跑来福记,找的即便不是宋桑梓,也跟宋桑梓脱不了关系。
这让宋桑梓更加感到困惑。
宋桑梓以往虽然常来M国,但活动范围,仅限在曼赫丁中,就连去其他城市旅游,都不曾试过。因为对她来说,能够在福记之中接触厨师工作,是莫大的幸福,因而哪怕宋福生赶她去旅游,她也频频拒绝,只愿意留在福记的一亩三分地上,为自己那看起来不切实际的梦想,尽情挥洒心中热情。
所以突然跑出一个M国蓝领阶级中年人来找自己,就显得非常的古怪,怎么看,都有些来者不善的意思。
宋桑梓带着心中疑问,小心翼翼地问中年人:“这位先生,请问你到底是谁?又是来找什么人的?我们福记不大,人数很少,如果你是来找我们的员工的话,我肯定能够帮到你。当然,前提是,你找的那个人,也愿意见你。”
宋桑梓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还留了颇多余地,进可攻退可守,其实多少有些冒犯。但她之所以如此,实在是隐隐然觉得这个突然来访的中年男子有点不对劲,所以不得不留个心眼。
原因无他,眼下福记的成员,细数起来,每个人,都不太可能跟这个M国中年白人男子扯上关系。
吴吉和莱斯利,都是不折不扣的M国出生的华夏人,父母双全,家庭和睦。
至于温子仁,则是帕里斯出生的富二代华人,家族显赫。
这三个都是华夏人,在族裔上就断绝了跟这个M国白人中年男子发生复杂关系的可能。
要说是白人的里昂,他是帕里斯贵族血统,心怀深仇大恨,家庭关系之扭曲之复杂,非寻人可以想象,按理说,也不太可能跟一个平平无奇的M国白人中年男子扯上关系才对。
假如这个M国白人中年男子,不是来找这四个人的,更不是来找自己的,那他特地跑来福记,声称要找人,还能找谁呢?
唐青山。
这是唯一合理的推测。
在此时此刻,一个跑来探寻唐青山下落的陌生人,宋桑梓实在很难不去对他多留个心眼。
中年男子笑了笑,徐徐地吐出了自己的名字来:“你好,我叫,唐纳德·宾。”
姓宾?
宋桑梓两眼一圆,一下子就明白了这个中年男人的身份,和他跑来福记的目的。
这个人,就是消失多年,突然冒出来的麦克和麦琪的父亲!
是这次导致唐青山被卷入杀人诉讼风波的始作俑者!
宋桑梓捏了捏双拳,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尽可能假装无事地问道:“宾先生,请问你来我们福记,是要找谁呢?”
唐纳德·宾笑了笑,打量了福记里头一圈,问道:“请问宋小姐,虽然你们今天不营业,但你介意让我坐下,喝一杯热茶吗?”
宋桑梓连声道:“没问题,当然没问题,宾先生,请进。”
宋桑梓招呼唐纳德·宾坐下后,吴吉、温子仁还有莱斯利恰好来到大堂,看到了唐纳德·宾,都露出了疑惑神色。
宋桑梓跟唐纳德·宾说一句“稍等”,就迅速凑到了他们三人边上,低声跟他们解释了唐纳德·宾的身份。三人听罢,面面相觑,全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宋桑梓低声跟莱斯利说道:“莱斯利,你待会去外头看看,附近有没有韩灿荣喊来的人吧。我想知道,这个唐纳德·宾今天跑来我们福记,是他自己的意思,还是韩灿荣的意思。”
莱斯利点了点头,扣了个鸭舌帽到头上,就利落地从福记后门出外,三两下混进了人群之中。
宋桑梓打点了一下温子仁和吴吉,让他们两个准备一些简单的糕点,自己就提着一壶热茶回到了唐纳德·宾身边。
“宾先生,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唐纳德·宾笑着点点头,说道:“没关系,没关系,也没有等很久。”
宋桑梓压着心中澎湃的复杂情绪,尽可能表现得自然,不希望让唐纳德·宾看出端倪,一边给他倒茶,一边假装茫然地问道:“宾先生,你到底是来我们福记找谁的呢?”
唐纳德·宾看了看宋桑梓,抿嘴一笑,反问道:“宋小姐认识我?”
宋桑梓心中咯噔一声,被唐纳德·宾这突然一问,问得兵荒马乱,险些露出惊讶表情。好在她心理素质还算好,短短时间内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回复了镇定模样,一脸天真地笑着。
“宾先生,我跟你素未谋面,怎么会认识你呢?”
唐纳德·宾敲了敲桌子,漫无边际地说道:“对了,宋小姐,华夏人的喝茶礼仪,是被倒茶的一方,要这样用两指轻轻地敲打桌子,表示感激,对吧?”
宋桑梓一怔。这一次她是真的吃惊。唐纳德·宾看起来其貌不扬,没想到他会知道如此冷门的华夏民间风俗,要知道,这件事情,很多华夏人都不见得了解。
“宾先生真是博学,竟然知道这件事。不过你有些误解,这不是我们华夏人的通用喝茶礼仪,只是我们华夏华南一片的民间风俗罢了。”
“是这样啊!那我真是一知半解胡乱显摆了。”
唐纳德·宾咧了咧嘴,拿起倒满热茶的杯子,放到鼻子边上,闻了一闻,才贴到嘴边一饮而尽。
“好茶!是茉莉?”
宋桑梓又是一怔,忙道:“没错。原来宾先生对华夏茶叶也有了解?”
“了解,不敢当。只是茉莉是我最喜欢喝的茶叶,所以恰好能够认出而已。只是运气好!”
唐纳德·宾边说边放下茶杯,宋桑梓当即又给他倒了一杯。唐纳德·宾微微欠身,同时用指头轻敲桌面,可谓是风度十足。
在茶水斟满茶杯的短短时间里,宋桑梓头脑中闪过了无数念头。
这个唐纳德·宾,尽管其貌不扬,但谈吐不俗,见识颇广,又风度翩翩,怎么看,都应该是个知识分子,家庭哪怕未到优渥的地步,在M国的社会之中,也应该在中产阶级,甚至之上。
这样的一个人,竟然是虐待麦琪导致她带着麦克离家出走的兽父?
宋桑梓不得不坦诚,唐纳德·宾本人,完全不符合她本来的想象。她不得不为之感慨一句人之复杂,果然是知人口面不知心。
越是这么想,宋桑梓心中情绪越是起伏不定,她强装镇定,继续跟唐纳德·宾周旋。
这一次,宋桑梓决定换一个风格。
“宾先生,恕我冒昧。最近我们福记杂事繁多,不营业,正是因为这个理由。换言之,其实我也没有太多时间可以去接待客人,只是我听说宾先生你是来找人的,才为你破例。宾先生,你现在茶也喝了,人也坐在我们福记之中了,你到底是来找谁的,这件事情,是不是能够告诉我这个福记的主人翁了?”
宋桑梓尽可能表现得不客气,想让唐纳德·宾觉得,自己真的跟他毫无关联。这一点实在不难,在她得知唐纳德·宾的身份之后,她就对唐纳德·宾充满了敌意,若非她有心要套唐纳德·宾的话,不得不假装客气,恐怕早就绷不住了。
唐纳德·宾对宋桑梓表现出的不客气,没有丝毫介意的样子,依旧是淡淡一笑,说道:“宋小姐,我今天来福记,是要找一个……亡灵。”
宋桑梓神情一紧,整个人都僵了一下。这是她面对唐纳德·宾以来,不知道第几次感到不自在了。这个男人说的话,总是意有所指、耐人寻味,让宋桑梓捉摸不透他到底会不会对唐青山造成更大危害。
这种不安感,让宋桑梓感到很不舒服。
“亡灵?”
宋桑梓露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问道:“宾先生,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我们福记,是餐厅,不是殡仪馆,更不是墓园。你来这里,怎么可能找得到亡灵?”
“在福记是找不到。但你们福记,能够帮我找到。”
唐纳德·宾嘴角扬得很高,笑得很慈祥、很亲切。
“宋小姐,请问,你能带我去见一见,我那个孤苦可怜,跟亡灵无异的女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