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从餐厅出来的时候，雪已经停了。
这一场雪下得很久，地面上积攒了厚厚的雪，易悠刚一出门就踩进雪里，从花坛里刨起一大团雪揉成球，举着雪球眼看就要朝两人砸过来。
千颜下意识躲往一旁。
不过千颜想多了，易悠在看到易梧瞪了她一眼之后，胆量一下子缩得比手里的雪球还小，默不做声地放下手，雪球砸进地里，一个人独自往路前边跑了。
千颜觑了她一眼，“你妹这么怕你呢？”
易梧一笑，“没办法，长姐如母，除了我没谁管她。”
千颜目光往四下一扫，认出前面路口，从那里一拐就是易梧家，易悠已经跑得没影了，她们却还在雪地里不紧不慢地走，树上簌簌有积雪掉落，冬天真的来了。
此刻路面上的雪还没被清理，映得夜里静谧明亮。
但是等明天天光，环卫工人上了班，往雪地里撒上工业盐，雪逐渐消融，地上就只剩下湿润的痕迹。
雪来了又走，易梧害怕物是人非，同样也怕美梦难留，能和喜欢的人在初雪夜里漫步街头是件多么美好的事，就算这种美好最终只是自己一个人的回忆，易梧也对此刻十分珍惜，故而放慢脚步。
千颜不知出于何原因，脚步居然也慢了下来。
“易梧。”
千颜落后她半步叫了她一声。
易梧停下脚步，“怎么了？”
千颜慢慢走上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地问了句：“易梧，我真的没办法不遇到你吗？”
易梧神色有一刹那的失落，幸好她没回头，所以情绪只在她眼底一闪而过，只听她轻轻嗤笑一声，说：“千颜，你我爬的是一座山，只要你在往上走，我也在往上走，早晚有一天，我们会在山顶相遇，除非我不想往上爬了，不然你避不开我。”
“可我听说你有过男朋友。”
“没有。”
不像在警书里，此刻千颜听不见易梧的心跳，不知她是不是真如她表面那般波澜不惊，两相沉默片刻，千颜问：“你以前追人也这么死缠烂打吗？”
“以前只是纸上谈兵，投入实践还是头一回。”易梧半开玩笑地说，“在你之前，没喜欢过什么人。”
就算千颜此刻并不喜欢易梧，但听到有人说自己是她第一个喜欢的人，心里总不免会产生一种征服了对方的成就感，千颜盯了易梧看了一会，心情却没有预料中那么得意，反而心疼起她来。
千颜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们两个为什么不能保持单纯的朋友关系呢？
说实话，易梧的性格并不对千颜的胃口，还不如《人蛇情未了》里那个精分活泼的小郡主讨她喜欢。
可千颜遇到的这许多同龄人中，她只欣赏过易梧一个人，两人见识、野心相当，即使前半生的遭遇迥异，却都塑造了她们习惯独行的个性。
千颜父母健在，可正如冯妍说的，她和父母一个月说的话可能都不如易梧一天和他们说的多，父母走不进她的内心，甚至易梧刚认识她的时候，一度误解她无心、言语刻薄自负。只是这些日子下来，千颜渐渐发现，如果一定要让她选个伙伴和她站一起，除了易梧，她想不出第二个人。
正是因为千颜一直以来也是一个人往前走，于是愈发知道像她们这样习惯独行的人喜欢上一个人需要多少勇气，意味着你将和另一个人分享你的未来，这对千颜来说其实是一种束缚，她不喜欢牵挂。
走到街道拐角处的时候，千颜自然而然地停下来，“我就不进去了，你要给我看什么东西？”
意思很明显了。
千颜一点都不给易梧借口留她住一宿的机会。
易梧短促地笑了一下，“那你在这等我一会，我拿来给你。”
没过几分钟，千颜踢着雪一转身，就看见易梧拿着一柱纸筒走过来，看形状似乎是海报。
-“我姐姐昨天在家画了好大一个你。”
易悠稚嫩的声音出现在耳边，千颜稍微愣了愣，直到易梧把直筒塞给她，她才讷讷地问：“画？”
“嗯，”易梧走到一辆保养得还不错的车边，朝她招了招手，“上车吧，我送你回学校。”
其实易梧家离学校不远，走路一会儿也能到。
不过千颜没戳破她的别有用心，抱着刚得来的画默不作声上了车。
“画的是我吗？”千颜明知故问。
易梧发动车子的间隙瞥了她一眼，“你现在不打开看看？不好奇？”
千颜系上安全带，心道：‘你吊着我，我也吊你，让你老套路我，我偏不看。’
易梧轻轻提了提唇角，噙着笑意：“你不会是怕自己心动，所以才不敢当我面看吧？”
“……”
千颜或许还真有这个顾虑，只是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你少自恋了，”千颜一扭头望向窗外，嘴角提起傲娇的笑，“我是那么容易被追到手的吗？”
易梧将车开出停车位，“小郡主只是亲了你一下就让你心动了，我见着追你也不怎么难吧。”
千颜尴尬揉了揉鼻子，“一个NPC的飞醋你也吃，真没劲。”
过了会儿她突然捂住胸口，作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你不说还好，你一说我就又想起她来，可爱活泼的星月小郡主，只可惜可遇不可求，太可惜了。”
易梧故意放下千颜那边的车窗，让冷风灌进来把她吹清醒。
千颜被寒风吹得一个激灵，刚要骂她，易梧却将车窗又升了回去，只听她说：“你这么喜欢她怎么不再穿一次，重新认识一个新的小郡主，岂不是圆了你的遗憾？”
“再穿一次不难，”千颜说，“可是再穿一次我遇到的就不再是之前那个星月了，这么看来，没有存档机制确实不太好……这样吧，如果以后教育部再发起投票，我一定支持存档机制，怎么样？”
易梧瞥了她一眼，“你是故意想让我吃醋吗？”
千颜冲她笑了一下，“哪敢啊，就是让你大概知道本小姐喜欢什么样的，好让你知难而退。”
易梧不置可否。
这时车已经进了校园，千颜估摸易梧家到学校超不过一公里的直线距离，发动车子的功夫估计都能走到了，难怪没见过她开车上学，每天走路当锻炼也不错。
易梧将车停在宿舍楼下。
千颜见她最后没什么话要对自己说，于是拿着画准备下车，忽然易梧揪着她的领子拉了她一把，千颜这个姿势没法用力，生被她拽回座位。
“你干什么？”
易梧手搭在方向盘上，侧脸看她，“颜颜，晚安。”
千颜愣了一秒，才说：“哦。”
说完她作势又要走，但再一次被易梧拉了回来。
“你没完了是吧？”千颜说。
易梧神色无异，笑了笑说：“我发觉我们两个取向挺一致的。”
“哪里一致？”
“你喜欢星月那种活泼可爱还精分的，而我也喜欢你这种活泼可爱又精分的，不同的是，星月是NPC，你是真人，”易梧两根手指在眼前比出一短截距离，“看来我比你幸运这么一点点，我不用去书里就能碰上你。好了，晚安，你走吧。”
千颜斜瞪了她一眼。
易梧这家伙，真可谓是把她的小心脏拿捏得死死的。每一次她马上要生气，易梧下一句一定有办法找补回来；而每一次千颜耐心即将告罄，易梧便又立刻识相地戛然而止。
跟这种人恋爱有好处，至少对方会时刻关注自己的心情，但前提条件是对方须得有足够耐心，而耐心这种东西，会随着时间逐渐消耗，人老珠黄、久病床前……耐心终究会耗尽，爱也会变淡。
与其说千颜不相信爱是永恒，不如说千颜不相信自己的爱会永恒。
就算她今天对易梧有好感，这种好感也就像是‘万花丛中过’时无意引起她一瞥的红花，正如星月所说‘红尘糜烂，不值得长久恋栈’，遍历繁花之后，千颜希望达到的理想状态是‘片叶不沾身’。
回到宿舍，没能见证红尘糜烂的千颜倒是先见证了大学生夜生活的糜烂。
一进门，范衣衣、林小果、陆希正围在桌子前分吃两只油腻腻的炸鸡。
看见她，几人开心地挥舞油手和她打招呼。
千颜把包好的画放进柜子里，瞅了几人一眼，“你们俩天天上我宿舍吃东西，弄得我这边一股味，也不负责打扫，是人吗？”
范衣衣递过来一个大鸡腿，“你们宿舍不是有泥鳅吗？还用得着我们打扫？”
泥鳅就是千颜买在宿舍里的扫地机器人，经过数十年的更新换代，如今的扫地机器人不仅能扫地，还能自己去倒垃圾、下楼取快递，闲来无事还可以陪主人聊聊天、唱两曲。
千颜晚上吃过了，对炸鸡的诱惑表示拒绝。
陆希摘下沾满油的塑料手套，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另外两人接收到信号地相视一笑，下一秒，千颜刚坐到床边，陆希突然一个起身，野蛮地扑过来，将千颜按在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