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赵有德着急忙慌地跑进医院大厅的时候,刚好看见陈云芬浑身血迹地被推车推进了抢救室。
医院里人不多,从大厅去抢救室的走廊空荡荡,那里只有轮子滚动和奔跑的脚步声。
他就这么追着,但是怎么都追不上,就像以前他追着她送嫁的汽车一样。
最后他还是被拦在了抢救室外,白色的弹簧门在他面前重重合上,回头就看见了满脸担忧的一家人。
他心中的苦闷无处发泄,全都转为怨恨的眼神射向了何父,他的理智告诉他这件事情并不是这个要做父亲的人的错,但是有些情绪弯弯绕绕就是会击垮人的理智。
“我站在急救室门口的时候,我无助得快要疯了,也不知我是怎么了,走到你爹面前就说了一句‘都是因为你’。”
赵有德现在想起也有些情绪失控,他伸手擦了擦眼角的泪花,手上的盐渍让他眼睛一痛泪水就没有征兆的滑落。
“还好周闫齐的血型是和陈姐一样的,他给她续上了血,小妹也提前剖出来了。医生说子宫破裂了,就给切了。”
为了不让何春明看见,他飞快地擦拭掉了眼泪,但是他的鼻音还是出卖了他。
一句话他将那八个小时的手术一笔带过,也是不想何春明也再次感受一遍他们的痛苦。
“这件事情为什么不告诉我?”何春明此刻是有气的,如果他还是十八岁的少年此刻一定会不顾大家感地摔门就走,让大家奔走着找他安慰他哄他,以证明自己并没有被这个家边缘化。
但是他的灵魂已经不是十八岁了,如今他有着更沉重的灵魂,他能尽量换位思考每一个人的处境与选择,他能理解所有人的情绪来压抑自己的情绪。
何春明坐在床沿深深吸了一口气,一遍一遍地压下自己的情绪。
赵有德也理解何春明的心情,见他没有夺门而出,就知道自己选择告诉他这件事情是正确的。
“我们打算去告诉你的时候,陈姐已经醒了,她说不让告诉你的,只报喜不报忧,这是她的原话。”
“虽然我是觉得没有必要瞒着,但是毕竟是陈姐的话,我们不敢不听,她现在可是大家捧在手里的,生怕有一丝一毫的差池。”
何春明听到这里算是能理解了为什么这次回家老爸转变这么大。他看着赵有德在一旁低着头沉默,他也不想胖子一直陷入在这样的情绪里,毕竟这一切都过去了。
于是何春明起身走到赵有德身边,打算伸手拍一拍他的肩膀,以表示安慰:“都过去了,大家平安就都是万幸。”
可是赵有德似乎并没有对他的这安慰有什么反应,反而似乎是思考了许久地抬起了头,眼里有着一片清明与决心。
胖子推了推眼镜,一脸严肃地开口说了一句话,这一句话直接让何春明石化在了原地,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脑海中都在重复着一句。
“这件事情不是意外……”
事情不是意外,意味着是人为。
何春明张了张嘴,但是没有发出任何音节。
他窜入脑中的第一个想法是,因为自己。
在他上一世的记忆里,母亲生产小妹的时候应该是很顺利的,如今这事情一发生,他也有些怀疑自己的记忆了。
上一世到底是不是也像这次一样凶险?他不得而知,毕竟很有可能上一世他就被一直瞒着。
突然脑子里有些混乱,他靠在桌子上挠了挠头,不确定是不是因为自己改变了事情的发展走向,而导致了母亲的危险。
他这一副要将自己脑袋挠穿的画面,在赵有德眼里就是一副自责的模样。
于是开口道:“你也想到了吗?可能就是因为我们。”
何春明听着这话停下了动作,神色复杂地看向赵有德,等着他接下面的话。
“我没有办法安安静静地在手术室外等着,我去了那附近,问了那些固定的地摊商贩,一个一个问,一个一个问,然后我问到了答案。”
“你还记得那个斜眼吗?”
何春明听到这里心里一咯噔,他自然记得那个人,他上一世是姐姐的前夫,这一世是一个和他们有仇的人。
“他不是被关在监狱里吗?应该还有一年多啊?”何春明想一想觉得不对,明明刚将那人送了进去,怎么可能这么快出现在他们面前蹦跶。
赵有德抬眼看了看何春明,然后又将桌上的瓜子抓起来磕了起来,这动作在何春明眼里十分诡异,他就这么盯着赵有德,等着他开口。
“我之后去抓了他,问了原因。是王一川在离开榆镇前,用保证金把他保外就医了。”
何春明听到这里微微瞪大了双眼,满眼写着不可置信,但是他转念一想现在这时候的确是混乱的时候,如果他真的有什么病,说不定真能把他搞出来。
何春明抬眼看着赵有德,心里有一丝异样的情绪在浮现,因为现在在说这件事情的胖子,周身都是他陌生的气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他的行为透着一些违和。
他思索了片刻还是决定开口询问赵有德细节:“你说你抓了他?”
“对,像上次我们那时候一样。”赵有德抬头看向何春明眼里平静得不行,但是他又感觉里面暗潮涌动。
“他说了什么?他有说自己为什么这么做吗?”何春明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赵有德突然挑了挑眉毛,然后耸了耸肩膀。
“没有。”
没有?何春明下意识觉得胖子在说谎,赵泽那个怂包被抓住的时候一定求爹爹告奶奶,什么都说了。
“之后呢?”何春明下意识感觉到,这件事情可能并不会这样结束。
赵有德听到这句话后,他稍微思索了一会儿,努力用正常而轻松的语气说,“问不出来自然就放了他,不过或许老天开眼,过了两天他就在湖边被发现了。”
胖子笑呵呵地将桌上的瓜子都拢在手里,然后塞到何春明手上,语气平静地说道。
“喝多了,栽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