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以为三年的时间就能打完这一战,谁曾想这一战乐若来来回回打了将近六年的时间。才刚刚结束一场战,将士们还没有休整好,炎明王朝又是单方面地撕了停战协议,敌方的愤怒自然不言而喻。
整个国家成了一支军队,老幼妇孺都举起了兵器抵抗,以往只要攻破城门便能取得的胜利,如今城门却只是第一道关卡。
每一座城都能让乐若耗上三四个月,出征的时间越久,拉锯的时间越长,炎明王朝的军队士气就越低下,胜利就越慢到来。
累,但是还是要冲上去,虽然拉锯的时间越来越久,但是至少结果是胜利的,乐若没有败过。
五年八个月又十七天,乐若总算攻破了最后一座城池,红缨枪挑起了那敌国君王的首级。
可以回家了,乐若长舒一口气,这里太远了,已经有一年多没有收到颜玖的来信了。不过也不用急了,她赢了这最后一战,可以班师回朝了,他们不用再忍受分别之苦了。
炎明王朝是历史长河之中难得一统的一个王朝,其疆土空前绝后的广阔,那都是乐若打下的江山。
乐若回到帝都的那一天,炎明帝都长街空巷,举城迎接炎明王朝的大功臣。皇帝亲自出城迎接凯旋大军,在镜瑶宫设宴为乐若接风洗尘。只是在这城内城外,宫内宫外的人群之中,没有颜玖的身影。
“乐卿不愧为巾帼英雄,为我炎明立下赫赫战功,朕敬乐卿一杯。”皇帝一脸喜气地举着酒杯对乐若说道。
皇帝身边的菁妃也总算是对乐若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对这个可以帮助她的儿子夺嫡的工具。
“陛下,请问颜公公在哪里?”乐若直截了当地询问。
皇帝一怔,脸上的神色有几分难看:“乐卿,这杯祝捷酒你先喝了吧。”乐若没有去接酒,皇帝的神色让乐若心中一阵的不安,似乎预料到什么,又似乎什么都不知道。
“陛下,请你告诉臣颜玖在何处,陛下应该言之有信。”有时候乐若就是太固执了,正如颜玖说的“太傻了”。
“乐若,陛下在为你敬祝捷酒,你快接酒啊,这时候说什么呢?有什么话以后再说!”菁妃看着皇帝的颜色越来越难看连忙急切地说道。
“酒什么时候都可以喝,但是我的颜玖……”乐若跪在皇帝面前还是没有抬起手去接那杯酒。
“乐将军,朕在你心里还不如一个太监吗?”皇帝的脸色已经铁青,让一个九五至尊举着酒杯等了这么久,也就这心里塞满了颜玖的乐若敢了。
皇帝愤怒地一挥手,将手中的酒如数泼到了乐若脸上:“乐将军原比朕的面子还要大。”言罢皇帝重重一甩袖转身离去,临行前还瞪了眼如临大敌的菁妃,“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侄女!”
“陛下……”菁妃被皇帝当着所有人的面训斥一句话也不敢争辩,只得立刻跪了下来请罪,“臣妾知错。”
皇帝没有理会任何人就摆驾离开了,菁妃眼见着皇帝离开了,站起身一巴掌向乐若挥了过去:“混账!”
乐若挨下这一个巴掌抿了抿唇道:“请问姑姑,颜玖他到底在哪里?”菁妃冷笑:“乐若,你好厉害,十五岁女承父业,一战成名,二十多岁就完成了你父亲,乃至一代人的遗愿,助炎明王朝一统天下。然后现在,为了一个太监,第二次冒犯天颜。”菁妃说着面目狰狞地掐住了乐若的脸,“你个混账!”
“颜玖他在哪里?!”乐若急了,赤红了眼大声地喊道。
“颜玖在哪里?哈哈哈哈,好,本宫告诉你他在哪里。他死了,早就死了,去了阴曹地府了!在你出征的第二天,本宫就把他杀了。他怎么死的你知道吗?你们两个骨头不是都很硬吗?本宫就让人剔去骨他的骨头,一天一块,取了一百零三天他才死了,死的时候就和一滩烂泥一样。”菁妃恶狠狠地对乐若说道,殷红的唇吐出鲜血淋漓的字眼,几乎是剜了乐若的心。
“我不信……”乐若攥紧了拳,摇了摇头道。
菁妃癫狂地笑了起来:“哈哈哈哈,你不信?你不信他也死了。你知道他的骨头和他的肉本宫怎么处置了吗?”
分明之前四年他们都时不时有书信往来的,分明他在信里还可以骂她蠢,认认真真地告诉她,他安然无恙。颜玖怎么可能会死了呢,他一定就在这里的某个角落里好好地等着自己找到他。
“乐若,你记不记得陛下曾经为了犒赏你送了你一串兽骨项链?如果本宫告诉你,那是颜玖的骨头呢?”菁妃冷冰冰地看着乐若说道。
乐若用力地摇了摇头:“不可能。”
“呵,跟着那串项链一起送过去的还有好大一盘炙熊肉是吧,本宫还真是想知道,那些肉你是自己一个人吃了,还是与你的士兵们分食了?”
五年来,至少前四年他给自己寄来了这么多相思,怎么可能在自己出征的第二天就……
乐若闭上眼睛:“不可能。”
“你真以为皇上会允许有人挑战他的威严,皇上的旨意必须要颜玖死,你以为你几句话、几个承诺就能让皇上改变主意吗?你既然那么喜欢她,那本宫想知道你在佩戴着他的骨头,吃下他的肉的时候是什么心情是不是也很喜欢?”菁妃讥讽地看着面如土色的乐若。
“不可能。”乐若再一次重复,然后从地上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出了镜瑶宫,“我不信你,我和他有约的,他会好好的等我回来。”
乐若将皇宫翻了一遍也没找到颜玖的半点踪迹,问遍了能问的人都没有得到一个答复。所有人都用怪异的目光看着乐若,都对乐若的问题连连摇头,乐若就继续找。
皇帝没有大封三军,却独独没有封赏身为主帅的乐若,乐若也不求什么,只是每日疯了似得满城地找人,找那个叫颜玖的人。
偶尔天气恶劣实在是出不了门就在府里抱着酒坛子不停地喝酒,直到酩酊大醉。
“颜玖,你说你死也不要离开我了,所以你就选择去死了吗?”
这么过了一个多月后,皇帝终于想起了乐若这个人,下了一道圣旨下来。
然而乐若回来回来这么久后收到的第一道圣旨不是封也不是赏,圣旨上只有一句话,十个字:
山河已安定,将军请卸甲。
最后一座城池也属于炎明的了,将军的岁月过去了。天子不需要别人替他掌控着军权了,哪怕只是个无夫无子的女人。
“乐将军,陛下说了,将军为国尽忠九年,立下汗马功劳,如今国泰民安,将军可以好好歇歇了。将军若是有别的什么要求尽管说,陛下都会答应将军的。”来传旨的还是司礼监,乐若给出的回答也还是那一句“我要颜玖。”
司礼监沉默了许久叹息了一声摇摇头:“将军何必再赔上一条命呢?”
“我只要他。”乐若取出了虎符双手捧着递给司礼监,“我卸甲,归还虎符,劳烦张公公回去帮我说说,把颜玖还给我。”
这自然又是一场无果,皇帝没有理会乐若,一个没了兵权的将军,谁愿意搭理呢?乐若就自己继续找,继续酗酒。
昔日鲜衣怒马的巾帼将军,如今终日癫狂,惹人厌弃。
乐若放弃了自己,菁妃却还没有舍得扔了乐若这一颗棋子,在乐若回京半年之后,菁妃再一次把乐若召进了宫里。
“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一个将军连兵权都被收回去了。你还怎么帮三皇子夺得皇位?你现在要对付的已经不是六皇子了,而是太子!”菁妃用那十几年都没有变过的语气骂着,丝毫没有察觉到乐若逐渐怪异的脸色,“真是和你那个死鬼爹一样没用!”
“姑姑我不想活了。”乐若缓缓地说道。
“你说什么?你……”菁妃后面的话还没有说出口猛地被扼制在喉,猛地睁大了眼。乐若藏在袖中的匕首已经干净利落地划破了菁妃的脖子,一刀毙命,菁妃瞪大了眼睛倒在了地上,血淌了一地。
“姑姑你说颜玖他死了,好,那我杀你为他报了仇,然后再随他而去。”
刺杀宫妃,被赶来的大内侍卫缉拿住的乐若没有反抗,皇帝也是彻底的厌烦了,看着乐若也没有活着的必要了挥了挥手就判了枭首示众。
行刑那日,阳光正好,乐若凛然地站在刑场上抬头看着阳光眯起了眼睛,她都要被杀头了他还不肯出来见见她吗?是路太远来不及赶过来吗?再不走快一点就真的赶不上了啊。
真是遗憾,难道是她要先食言了吗?
乐若淡淡笑了一下,然后闭上了眼睛,午时二刻了,时间马上就到了。
刑场一向是吵杂的,但是乐若的刑场却一片死寂,刑场下的人很多,有百姓、有士兵全都沉默着看着乐若。
这个本该是天之骄子的女将军,让自己走上了一条亡徒之路。
“师尊,多傲气的一个女孩啊,救她一命吧。还能再培养出一个镇界将军。”刑场之中,一个带着黑纱斗笠的女子看了半晌转头对身边一个同样带着斗笠的女子开口说道。
离彤抬手掀起了垂下的纱巾盯着乐若看了半晌轻轻地点了点头。
离彤这微乎其微的两下点头救下了乐若一条命,但是颜玖……他到底在哪里啊?
乐若茫然地看着一望无际的荒野。“走吧。”云摇音走了过来,递出一个斗笠对乐若说道。“我想去找他。”乐若没有接过斗笠说道。云摇音保持着递出斗笠的姿势继续说道:“和我走吧。”乐若又站了片刻,然后接过了那个斗笠,戴上,跟在了云摇音和离彤身后。
地牢的门被打开,一缕阳光照进漆黑一片的地牢。这是颜玖这一年多来第一次见到阳光,颜玖却抬起手挡了挡,不愿接受这阳光的照拂。
“玄玉啊,你可以走了。”司礼监缓缓走到颜玖面前蹲下身慈爱地说道。颜玖缓了一会儿才适应眼前的光亮,看向司礼监问道:“是将军回来了吗?将军凯旋归来了吗?”
司礼监抿了抿唇叹息一声道:“玄玉,你别太难过了,乐若将军她已经去了。”“去了?去哪里了?将军昨日明明还托梦跟我说她回来了,她每天都会在我梦里和我说她回来了啊。”颜玖急切地追问道,“张公公,你告诉我,将军怎么了?她是不是在战场上受伤了?那我得赶紧到她身边去照顾她啊。”
“颜玖,你听我和你说。飞鸟尽,良弓藏。天下已经一统,将军的岁月就过去了。乐氏一族已经没用了。颜玖,你也是清楚的,陛下为什么不让菁妃自己抚养三皇子,从一开始陛下就没有打算过立三皇子做太子,就没有打算过留下乐家的人,哪怕乐家只剩下两个女人了。菁妃想要利用乐将军,陛下则是在利用菁妃。而你被他们一起用来对付乐将军。陛下用你故意逼着乐将军为你癫狂,趁机收回兵权。菁妃利用你威胁乐将军辅佐三皇子夺嫡。到底是陛下棋高一招,让菁妃为了叫乐若安心辅佐诈称你已死,逼疯了乐将军杀死了菁妃,然后再以这个罪名将乐将军送上断头台,乐家自此就算是没有了。陛下说你迷惑乐将军有功,放了你的自由身,你可以……出宫去了,玄玉啊,你回家吧。”
帝王果然是帝王,算计了人一辈子后,转身却给了他一条生路。回家?颜玖发出一声冷笑摇了摇头:“我不信。”
就如之前乐若不相信颜玖已经死了一样,颜玖也不相信乐若死了。
于是颜玖就开始了等待,炎明王朝的帝都里也就是多了个等待的人罢了。
等,所有人都告诉颜玖那个将军上了断头台了,颜玖都不相信,就这么跟一个鬼一样游荡在帝都里,斗转星移、沧海桑田、不移不易。
走,天下再没有半点关于颜玖的消息,乐若跟着离彤一面修行一面一座城一座城的找过去,日升月落、海枯石烂、不悔不改。
兜兜转转,竟是又回到了最初的这一座城,当年的帝王早已不再,皇座上的帝王不知道换了多少个了,听说连姓都已经更改了。
“老人家,请问你认不认识一个叫颜玖的人?”拄着拐杖的老人停下脚步用极慢的速度转过身来看向乐若。这个老人很老了,白发稀疏,老眼昏花,似乎辨认了很久才看清楚乐若站在哪个方向。
“老人家,请问你见过一个叫做颜玖的人吗?”乐若重复了一遍,怕老人耳朵不灵听不清还提高了音量。
老人转一个身好像用了所有力气一般,差点没有喘过一口气来:“姑娘,你找谁?”
“颜玖,他是我的夫君。”乐若回答道。
“哦。”老人缓慢地点了点头,然后又问,“他……多大年纪?长什么样?我、帮你想想。”乐若语塞,颜玖多大年纪了?百年于仙神而言不过弹指一挥间,而对于凡人来讲却依旧是一生了。乐若都已经不记得自己走了多少年了。
“姑娘,你还这么年轻呢,如果找不到的话那就算了吧。”老人似乎知道了什么对乐若说道,然后继续吃力地往前走去。
乐若久久地站在原地,一时间还真的没办法想起自己到底和颜玖分别了有多久,分别了多少年岁。
乐若转过身离开了,算了,这一世走完了,等着,下一世吧。
在乐若离去后,那动作极为缓慢的老人停下了脚步,扶着一棵树颤颤巍巍地坐在了树根上,已经是老泪纵横。
默默地淌了一会儿泪之后老人又忽然仰天大笑,饱含沧桑的笑声回荡了很久很久。他就知道、他就知道她没有死,他的将军平平安安、好好地回来了。
而且容颜不改,不用猜就是已经修得正果了。本该如此,就该如此啊。
只是她来的太晚了,他一直在等,等到了现在,等到她叫了他一声“老人家”。
卿旧时容颜未改,而吾一身风尘沧桑。
她寻到了他却已经根本认不出他了。颜玖又怎么忍心告诉乐若,自己就是她一直在找的那个人。颜玖要怎么告诉乐若,她所爱的那个郎君已经是风烛残年,走到了一生的尽头。
老来多健忘,唯不忘相思。相思足以,不必再相认了。
“将军,算了,休息吧,别找了……奴才啊……回不去了……”颜玖知道乐若听不见,甚至连自己都不太能听见自己的声音,于是便合上了眸睡去,“将军,下辈子……奴才做你的、信徒……”
乐若是仙了,仙路迢迢,她要走的路还很长很长,漫漫岁月,不知尽头。而颜玖的路,终于走完了。
这一年,距离颜玖第一次遇到那个女孩子,将她抱进怀里结下一世的缘,已经过去了整整一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