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问题，萧明彻思索了半辈子。
这个问题就是，自己未来的妻会有多爱自己。
从小萧明彻就知道，自己要娶的是那位权倾朝野的喻大将军的独女，星城的皎皎明珠——喻瑄含。
对于这一场婚事，一开始，萧明彻没有反对，反而有些期待。
大家都说那位喻小姐很爱笑，她的笑容就像是三月的桃花，六月的清风，可以使得天地万物复苏，春暖花开。
若不是喻大将军的权势一天比一天大，自己应该就能好好地爱那个姑娘的吧。
功高盖主，着实是让人感到厌烦，在忌惮厌恶喻大将军的同时，萧明彻对那个自己本期待无比的皇后，也产生了厌恶之情。
那个笑容明媚的女子在，萧明彻眼中再也不是一个灿若星辰的姑娘，只是一个美艳无情的眼线。
大婚之夜，萧明彻一面想着这一夜应当如何折辱那个眼线一面走进了上宫。
在走进上宫之前，萧明彻久久地驻足，他想起了自己的母后。他的父母是那般的恩爱，父皇驾崩之日，母后悲痛欲绝，不过两日便一条白绫跟随着先帝而去。那么自己呢？萧明彻如今已经成了父皇的模样，成为一个皇帝了，等到他驾崩的时候，他的皇后又会是什么反应呢？
想到自己的皇后姓喻，萧明彻便是一声冷笑，只怕自己死了，这位皇后就会改称公主了吧。
带着一腔的怒火和厌弃走入上宫，萧明彻本以为自己会看见一脸明媚笑容的皇后，或者是故作贤良娇羞的皇后。
只是坐在上宫之中，那个死气沉沉、憔悴不堪的人儿，让萧明彻一腔的怒火竟然是发泄不出来了。
她不情愿。
这是萧明彻的第一个念头，但是很快这个念头便被萧明彻自己推翻，怎么可能呢？他们喻家终于如愿以偿，喻瑄含怎么可能会不情愿。
冷笑一声，萧明彻走上前一把抓住了他的皇后的手腕。皇后抬起头看向萧明彻的那一刹那，萧明彻在喻瑄含的眼中看见了浓浓的厌恶。
往喻瑄含手中看了一眼，却是紧握着一串成色普通的银铃。
这又是在演什么戏？萧明彻嘲讽：“皇后手里的这串银铃可真是好成色。堂堂镇国大将军嫡女，眼光居然这么上不得台面。”
萧明彻等着喻瑄含表现出委屈，表现出示弱，可是喻瑄含居然是那般的强硬：“皇帝看不惯的话，尽管可以走了。”
这可真是越来越出乎萧明彻的意料了，回想起那一日，萧明彻真觉得自己应该从那个时候就应该明白，喻瑄含确确实实是不爱自己，哪里有在大婚之夜对自己夫君动刀子的夫人。
喻瑄含的那一匕首在萧明彻的左胸之上落下了一道疤痕，若是那时候喻瑄含再狠一点，指不定萧明彻就会死在喻瑄含的手上。
这是想要行刺吗？萧明彻想着，喻家胆子居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吗？
至于那一串银铃，萧明彻冷笑，这些把戏萧明彻清楚，再过几日喻瑄含就应该会告诉自己，那是她的亡母或者哪位长辈的遗物，然后哭一场，博得他的同情怜爱吧。
可真是为了杀他，不择手段。
次日夜里，萧明彻听到內侍来报，喻瑄含在中宫酗酒，萧明彻皱眉不愿意前去，但是转念一想，还是起身前去，看看喻瑄含还有什么花招。
萧明彻故意提了要纳妃，喻瑄含没有理会，之后便是又一场争执。
喻瑄含不停地饮酒，萧明彻便不再去看她，任由她一个在那里做戏。
一连一个月，每日都会有宫人带来喻瑄含的消息，可是无非只是喻瑄含又喝了多少的酒罢了。
刹那之间，萧明彻有一种自己是刻意不去理会喻瑄含，而喻瑄含却是实打实地不想搭理自己的感觉。
“听闻皇上已经一个月没有去看皇后了。”喻大将军的目光还是令萧明彻感到害怕，那个纵横沙场多年的悍将冷冰冰地看着萧明彻道，“皇上，臣的女儿不是没有人要才嫁给你的。就在皇后册封那一日，还有一个人从东秦千里迢迢登门求娶。皇上既然得到了皇后，就应当善待皇后！”
喻大将军的话语让萧明彻有些恍惚，也不知怎么的，回过神来之时，已经派了人出去查那位从东秦国远道而来的男子与喻瑄含发生了什么。而萧明彻也已经站在了中宫之中，摔碎了喻瑄含的那一串银铃。
那一串萧明彻一直以为是喻瑄含要用来装可怜，可不曾想却真的是喻瑄含与别人的定情信物的银铃。
在那些往事被送到萧明彻眼前的时候，萧明彻没由头得觉得烦躁，暴露。
一大群人在喊着“皇上息怒”，而萧明彻却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怒什么，明明自己也不喜欢喻瑄含，但是为什么就是在看到她心里有其他人的时候就是怒不可遏？
也许是因为她已经是自己的皇后了，她心里只能有自己一个人！对，就是这样子的！不管喻瑄含以前如何，如今喻瑄含已经嫁给自己了，那心里就这能有自己一个人。
萧明彻坐在宝座之上，翻出了先帝交给自己的那一副画卷，那是还没有入宫的喻瑄含，笑得是那般美艳。
一个人怎么会笑得这般好看呢？莫非是因为她看到了她的意中人？
那个叫离榭的上仙？
萧明彻突然之间嫉妒地发狂曾经有那些年岁，他也是奉她为画中仙的，可是他的画中仙从画卷上走下来，却是为了走进另一个人的怀里。
“喻瑄含。”凄冷的夜里，萧明彻对着喻瑄含的画像，第一次轻柔的呼唤着这一个名字。他的温柔也只能给这么一副画像了，画像不会跑，只能好好地被挂在那里，永远都是给他的画中仙。
他本可以因为爱慕娶她，可最终却是利益为重，生生地将他的爱意消磨地不能展露出来。
而她也被父亲生生斩断心中所爱，嫁给了这前程，坐拥荣华富贵，独守一片荒芜。
不能爱的萧明彻变着法子折磨喻瑄含，爱而不得的喻瑄含也疯狂地报复着萧明彻。他们就这么深深地纠缠了三年。
“你杀了他吧。”他们相互伤害的第三年，喻瑄含说出了这一句话，然后又补了一句，“然后放了我，让我回到他的身边，你也解脱。”
那一夜萧明彻大发雷霆，摔碎了不知道多少东西，三年了，他身为一个帝王，容忍自己的妻眼里从来没有自己，纵容他的妻肆意胡为，而他的皇后，却还是满心都是那个三年没有任何消息了的人。
“喻瑄含，不可能的，朕不可能放过你的，你想解脱，朕偏要你和朕永远困在这无尽的深渊里！”
喻大将军死了，萧明彻食言了，也更不知道要这么面对喻瑄含了，一个个娇媚的妃子纳入宫中，每纳一个妃子，萧明彻都要派人去和喻瑄含说一声。
萧明彻希望喻瑄含能反对，能生气，能够对付他的这些千娇百媚的妃子，能够和那些机关算尽的妃子一样对付他的其他女人，对付他的孩子。
若是喻瑄含肯出手，不论她是成功还是失败，萧明彻都不会怪她，因为她既然愿意下手，那就说明，她心里到底还是有一点自己的，也是有一点吃醋的吧。
可惜萧明彻什么也没有等到，喻瑄含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顾，只守着自己心里的那一个男人行尸走肉。
萧明彻二十五岁的那一年，太医来告诉萧明彻，喻瑄含也就这么几个月的日子了。
得知喻瑄含快要死了的时候，萧明彻沉默了很久，萧明彻曾经无数次幻想着自己时候喻瑄含的反应，却没有想到，喻瑄含居然要比自己先走了。
他们夫妻五年，纠缠了五年，总算是要结束了。
喻瑄含先死，那么也就算是萧明彻赢了吧。但是为什么，在听到喻瑄含就要死了的消息的时候，萧明彻的心会那么疼。
萧明彻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再走进上宫的，看着喻瑄含虚弱地躺在床上，瘦得不成样子。五年的时间，她明明应该是享尽荣华啊，他从来没有亏待她，不管她怎么闹，都始终以皇后之礼待她，可是她就是日益消瘦。
喻瑄含······
我该拿你怎么办？
“皇后生辰礼当大办，安排下去吧。”萧明彻对內侍这么说。
“是，陛下，皇后娘娘的生辰也是要交给黃贵妃操办吗？”內侍询问。
黃贵妃是萧明彻长子的生母，虽然萧明彻说了要立长子为太子，但是到底还是没有，他还说妄想着，有朝一日或许喻瑄含能为他生一个孩子。
交给黃贵妃吗？她会不会生气？
萧明彻不由好笑，都到了这个时候了，自己怎么还妄想着喻瑄含会在乎自己呢？
“朕、亲自操办。”
五年来，喻瑄含从来没有对自己真心的笑过一下，若是这一场盛大的生辰宴能够搏她一笑，那么一切都值得了。
再三增加皇后生辰宴的经费，投入的钱财几乎耗尽了国库，礼部、户部都不同意，那萧明彻就自己出钱，征遍内库也要给喻瑄含一个风风光光。
六宫粉黛都要来赴宴，新齐举国都要浓妆艳抹，都必须对皇后行三跪六叩之礼，萧明彻要告诉喻瑄含，只有喻瑄含可以和他站在一起，和他一起接受着天下的山呼万岁。
可是······萧明彻精心为喻瑄含布置的这一切，喻瑄含终究是没有看到。
东秦出兵，喻氏反叛。
那一日满朝文武跪在萧明彻面前，逼迫着萧明彻处死喻瑄含，枭首鞭尸来对付喻家长子。
“皇上！皇后姓喻！”那位臣子痛心疾首地对萧明彻说道，“谋逆之女，岂可为后？请皇上处死皇后，枭首以示叛军！”
萧明彻攥紧了拳，他还在痛苦能够陪伴她的日子不多了，居然还有人连着不多的日子都要剥夺吗？
“请皇上废后！”
这群人可真是恶心，明明当初拥戴着立后的是他们，如今喊着废后的也是他们。那么萧明彻这个皇帝算什么呢？
萧明彻冷笑，当初立后他被这些朝臣控制着，答应了。如今要废后，萧明彻不打算再听他们的话了。
“皇后与朕相伴五年，她姓萧了！”萧明彻掷地有声地宣告了自己的立场，“朕与皇后结发为夫妻，生则同衾，死则同穴，皇后若薨逝，朕也绝不独活!”
这些话喻瑄含不会知道，而萧明彻自然也不会让喻瑄含知道。
一座座城池的失去，今日东秦攻下一城，明日叛军夺下一城，竟是不到三个月，半壁江山就已沦陷敌手。
萧明彻突然好生后悔杀了喻大将军，若是喻大将军还在，自己与喻瑄含还能是只有对方的相守着，喻大将军就是看在女儿的份上也会守着江山的。他们还能有几分的清闲，不过······要这清闲又有何用？喻瑄含都快没了。
亡国皇帝最坏的下场不过一个死字罢了，而亡国皇帝的后妃会有怎么样的下场呢？若是能够死，说不定还会让他们欢喜。
就要兵临城下的一个晚上，萧明彻做了一个噩梦，梦见国破，皇宫被东秦士兵攻占，梦见喻瑄含被那些士兵肆意折辱。
那个梦境太可怕了，倒不如让喻瑄含死了算了。
天光破晓，萧明彻端着一杯毒酒走进了上宫。
那一日，她饮下那一杯酒之后第一次安安静静地靠在了自己的怀里，然后，就那么去了。
五年相伴，这是喻瑄含唯一一次安稳地呆在萧明彻的怀里，如果喻瑄含的手上没有抓着那一串银铃就更好了。
抱着喻瑄含坐着，望着喻瑄含依旧绝美的眉眼，萧明彻握了握喻瑄含的手，一片冰凉，也不知是自古以来便是这般冰凉，还是因为再也暖不回来了所以这般冰凉。
抱了好一会儿，萧明彻口中才终于吐出了“废后”两个字。
一旦废后，他们就没有关系了，可是萧明彻就是舍不得放开怀里这一具和自己依旧没有关系的尸体。
那一串银铃是越发的刺眼了，或许喻瑄含本来是有可能会爱上自己的，可是这一串银铃······
最后，萧明彻还是将那一串银铃留给了喻瑄含。
这一串银铃，让喻瑄含永远不会爱上萧明彻。但也是这一串银铃，让喻瑄含在这黑暗的宫闱之中熬过了五年，陪了他五年。
天边云卷云舒，夕阳西下，墨色压过来，就像是天塌了一般。
喻瑄含死去的那一瞬间，萧明彻冷静的很。
而在夜里，一个人对着寒月、一个人吹灭蜡烛之时，蜷缩在黑暗之中的帝王，感受到了什么叫做跗骨之痛、锥心刺骨。
史官以为他醒悟了，想要给喻瑄含来上残忍的一笔，正好给了萧明彻一个发泄的机会，活生生打死了那几个史官。
新齐的国度是被东秦攻破的，东秦······呵，萧明彻简直就要怀疑这是不是喻瑄含的那位恋人所发动的战争了。
不过是不是都无所谓了，喻瑄含已经死了，就算领兵攻破新齐国度的那位将军就是喻瑄含的恋人，他们也没办法重逢了。
萧明彻有些好笑，自己得不到的别人也不要想得到，这样子的心思说起来还真有点可怕。
上宫的火熊熊燃烧的时候，萧明彻抱着他的画中仙坐在大火之中。
听闻喻瑄含与她的恋人初相识，是在济济一堂的往来过客之中，喻瑄含笑着走向了那个一袭白衣的少年。
那么如果是自己呢？如果幼时自己母后所举办的那么多宴会他都有去参加，都有好好地去作陪。
萧明彻是不是也有机会再济济一堂的千金之中得到她的一抹笑意，萧明彻也会微笑着看着她，眼里会有化不开的宠溺与偏爱。
在她行到皇后面前来倾身行礼的时候，萧明彻会立刻下殿来扶起她，道一句：“喻小姐免礼。”
到底是如何爱上了喻瑄含，萧明彻不清楚，或许是因为那一副画卷的一眼惊鸿，又或许是因为她不同于其他人的追逐自我，又或许是因为她倾尽一生给别人的爱。
萧明彻爱身为画中仙的喻瑄含，爱敢忤逆她活出自己模样的喻瑄含，喻瑄含给离榭的爱让萧明彻嫉妒得发疯，死命地勉强喻瑄含想让她把那样子的偏爱给自己。
却是到底，痴人说梦。
这一生，到底是将自己都葬在了那一卷画卷之上，折在了那一位画中仙手上。他仗着他们自己权力交付的结合，对她肆无忌惮。以为只要还需要制衡她就不会走，所以不思远虑，哪怕是争执不断也觉得来日方长。
却不曾想世事无常，人的生命到底只是人间惊鸿。
在这最后的时刻，萧明彻终于承认，自己后悔了。
烈火燃上了萧明彻的衣袂，烧到了萧明彻的身上，很疼，萧明彻却是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画卷，就好像是，抱住了全部，什么也不畏惧了。
前尘旧梦，不堪回首，黄泉碧落，永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