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靖气色并不好，他年纪不大，但一脸病容两鬓斑白。单独看还觉得他气度雍容样貌俊美，但和高岑一对比，尤其是正值壮年的高岑相比较，就显得他垂垂老矣。
高岑坐到床沿，轻声唤他：“叔叔。”
高靖听到这声音，居然真的睁开双眼，看向高岑，他眼睛有一层薄薄的水汽，看到高岑深色恍惚：“皇兄……”
“叔叔，是我。我是高岑。”
高靖声音蓦地变大，他一下挣扎着要坐起来，但力气不济，最后还是高岑将他扶着坐起，还给他倒了一杯水为他润喉。
高靖喝了水，面色好了一些，但看着高岑的目光依然暗藏汹涌波涛。
高岑将他手中的杯子取走放好。他们叔侄二人一时无言。
高靖不愿意看高岑，目光在屋中逡巡，很快就看到了苏小小，他没见过苏小小，但也能猜到苏小小的身份：“苏姑娘？”
苏小小莞尔：“我也叫妫媗。”
高靖没见过妫媗，但“妫媗”两个字的含义重大，一下将谜面揭开，高靖连手都是颤抖的：“你你你，你们——”
高岑按着他的胸口为他顺气：“我们和叔叔一样，都记得从前。”
高靖目光如炬看着高岑，嗤笑：“那你告诉我，当初是你下手杀我，是吗？”高靖问的自然是前世之事。
高岑答：“是的。”
“如今又要重演？”
高岑摇头：“我若要取叔叔的性命，易如反掌。但我不愿。我非无心之人，从前叔叔的回护之恩，我从不敢忘。”
高靖苦笑：“高岑啊高岑，你果然不是寻常人。寻常人恐怕不会如此报恩。极北苦寒之地便罢了，没想到你连那荒芜之地都不许我去。”
高岑黯然：“叔叔，是我的过错。我……我从前太过了。”
后面的话，通通都被苏小小压下去。
苏小小笑眯眯地凑到高靖面前：“叔叔你好，你还听过我的，我上一世叫妫媗。”
高靖颔首。
苏小小继续说：“可能您不太熟。我是妫家的人，是高岑带眼中钉肉中刺。偏偏他又喜欢我，又舍不得杀我。那时候，他不愿我生，亦不愿我死，可想而知，我那时该是处于何种境地。”
高靖听着，本是没什么感觉的，忽的又想起上一世，他似乎曾听过妫媗之事，他记得，这妫媗下场极为凄惨，也是……也是拜他这位侄子所赐。
他再看高岑，高岑果然侧过头去，但仅仅是这么一个侧影，他都能瞥见高岑眼中的泪光。
“哎呀你别看他了，他也是脑子进水了。你看，现在他脑子里的水晃出来了，是不是整个人正常多了。”
高靖一下僵住，他实在是没能想到苏小小居然说出这么一番话。更令他咋舌的是，苏小小说便说了，居然还把高岑拉过来，拼命摇晃高岑，边晃边说：“不信您听听，是不是没水声了？”
高靖：……
苏小小放下高岑，转头对着高靖：“叔叔，能再有一次机会不容易的，何必要走绝路呢？高岑也不想这样的。”
高靖垂眸，他坚决摇头：“不。这太可笑了。”他双手紧紧攥着被子，手背上青筋和血管凸出，“这样放下，那我算什么呢？只是平白被捉弄了一场吗？”
“可这也不是很好吗？你本来就——”
“不！我本来就想要这个皇位！”高靖一刀斩断苏小小的话，他直视苏小小，眼底燃着烈火，“说这些又有什么用？你说得对，现在与过去不一样。我过去痴傻，不想要这个位置。可我如今想通了。我坐在这个位置上，它就是我的。高岑，你给我听着，你如果想要，很简单，杀了我，这就是你的了！”
高靖仰头看向高岑，他目光中的火越烧越旺，似乎要连着高岑一道化为灰烬，方可消他的心头之恨！
苏小小一时无言。高靖说的没错，纵然可以重来，但伤害已经造成，又怎么能轻易抹平？有些事，终究是回不去了。
不知道高岑会怎么选。
苏小小复又摇头。她太傻了，这个选项，不是两难选项，这是一块钱和一个亿的选项，孰轻孰重，连评判都不需要。
高岑幽幽叹了口气：“叔叔累了，请先歇息吧。”
一夜之间，天下易主，但几乎无人知晓。
高岑对京城的掌控十分严密，但上朝之时，没有半点动荡。他和苏小小一同站在殿后，听着大臣抱怨皇帝身体不好——他们甚至都不知道，昨夜宫变，他们的皇帝已经被软禁起来。他们只是在抱怨，这皇帝一月有半月不朝，长此以往，国将不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