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担心，只是一口压了近二十年的郁气，都随这口血吐了出来，感觉好多了……”
老翰林起身，将手中紧紧攥着不放的纸再次展开。
驼背老仆伸出了手，本能的想将纸抢过来，但中途停了下来。
“也许，事情并不是我想像的那个样子。”
老翰林轻轻的吟读了起来。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
“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读完之后，老翰林闭上了眼，一道眼泪又流了下来。
“十年……何止是十年……”
“人无坟，夜无梦……何处觅佳踪……”
“老爷，你没事吧……”驼背老仆看到老爷又流泪了，忍不住问道。
老翰林用衣袖拭去了眼泪，“我没事儿，让你笑话了。”
“那个小子到底做了什么……”驼背老仆问道。
这首诗他听不太懂，而且再好的诗，也不可能让老爷如此失态。
“他啊……”老翰林一脸复杂之色，“还真是洞察人心……”
“哼！他当然洞察人心，作为一个乞丐，如果做不到这一点，早早被人打死了！”驼背仍然愤愤不平。
老翰林摇摇头。
“还不止呢……”
驼背仍然继续开喷，“他正经乞丐不做，带着一张欠揍的脸，混迹于三教九流之中，说着些不明不白的话，也不知成天在搞些什么，我看那小子太过邪性！”
“他可没表面上那么简单，这一次我没有大意，也带着防备之心，可为何还是中了招？”老翰林摇头，问道。
“老爷中了什么招？”驼背又紧张起来。
“不要担心，我没事儿，我说的是其它东西。”
老翰林摆摆手，让老仆放松下来。
“上一次我被他看穿心思，被其引导，放弃了心中的不甘和执著，他用的是正之道，以正道行事，而这一次完全不同……”
“完全不同？”
“没错，如果还用正道方法，即便对我有影响，效果也会很差，于是，他此次反其道而行之，用的是邪道！”
“邪道？什么邪道会有这些的威力？”
“他已经看穿我为情所困，不劝阻不说服，而是以毒攻毒，用那首诗刺激我，让我深深被打击一次，结果如你所见。”
“他就是邪性！”驼背仍然厌恶莫轼，无论怎样，竟然让老爷大哭起来。
仅凭这份罪恶，那小子就该死一百次！
也不知那小子有没有预料到老爷会哭出来，如果他预料到了，说不得为了老爷声誉着想，把他给杀了，以绝后患！
“你就是太顽固了。”老翰林摇头笑道，也不知这老伙计怎么对那小子如此敌视。
“老爷，你说……他做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驼背老者问道。
“嗯，为什么呢……”老翰林陷入沉思。
那小子没有理由这么做啊。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不可能这么简单。
虽说这小子一直在做一些看起来很无聊的事，每天游走街头，找各色人等，说着些古怪劝慰话。
但他不一样。
跟普通人说些什么，哪怕是说的过分，说错的，也不算个事，充其量挨一顿打，不会有生死危机。
翰林府不一样，翰林府动动手指，收拾一个乞丐，是一件很轻松的事。
甚至翰林府都不用出面，只是稍微显露出点意思，有大把的人愿意站出来，将那小子的脑袋摘取下来，到翰林府献殷勤。
跟翰林府有牵扯，一言一行，都可能致命。
那个小子主动凑上来，就不怕死吗？
他到底是为了什么？
有什么理由认为，不会做出触怒自己的事？
要知道，这小子揣摩出自己的心思，还敢说出来，这几乎已经是寻死之路。
谁愿意自己的心思被人看穿！
这小子不但看穿了，还说了出来，甚至……
还想法引自己入彀，自己的心结因之排解了出来，走出了八十年的阴影。
自己得了这么大的好处，而那小子冒这么大的险，却没有任何回报。
他，到底图个什么？
还有这一次，其实比上次更有风险。
稍有差池，自己有了丝毫意外，双方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他为什么做这种高风险，有害无利的事？
闲的无聊？
找死？
还是说……
他仅仅是个好人？
急公好义？
一瞬间，老翰林脑海中纷纷扬扬，什么样的想法都跳了出来。
“没这么简单！”
老翰林皱了眉头，莫轼的情报，老仆已经打听清除。
除了做些令人不明不白的事儿，这也是个杀伐果断的主。
跟好人两字，真扯不上什么关系。
“难道……是为了小姐……”驼背老仆目中一冷。
想到莫轼曾问询过小姐的事，这小子难道还真敢对小姐有企图！
不过是一个小乞丐罢了，还真敢妄想！
“薇儿？”老翰林挑了下眉头，“应该不是，以我看来，他对那丫头的兴趣，都比对薇儿的兴趣多！”
老翰林语气中透着不乐，自家的掌上明珠，在那小子眼里，还比不过一个丫头吗？
“丫头？”驼背老仆讥讽道，“果然出身低贱的人，眼光也就这个程度了。”
小姐出身于翰林府，身份高贵，在这墨城之中，堪称第一美人。
所有的适龄男子，谁人不爱慕？
婚事耽搁下来，不过是受到赵公子的阻挠。
而在赵公子插手之前，因小姐的婚事，翰林府的门槛都被踏破了！
这样的小姐你不追求，却去看什么丫头！
当然，也可能是他自己清楚自己出身低劣，不敢对小姐有非分之想。
哼！还算这小子有点自知之明！
这么一想，当初他打听小姐的事，实际上是为了小姐身边的丫头？
这么想，到也说得过去。
不过……翰林府的人，哪怕是个丫头，也不是普通人能奢望的！
驼背老仆还是对莫轼保持着高度的警惕。
这小子做事，除了邪性，还每每出人预料之外，太没有安全感了！
说不定表面追求丫头，实际上是为了窥视小姐呢！
————————————————
不可直视神。
（《使徒之音》节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