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子铭跟在佟妈妈身后进了偏厅。
他已换下襕衫，灰鼠锦圆领袍映着他还有些稚嫩的脸，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给祖母请安！”苏子铭躬身跟老太太问安。
老太太呵呵笑了，吩咐佟妈妈把圈椅搬离她近一些，这才让苏子铭坐下：“下雨了，难为你还惦记我，听说你考过院试了？”
苏子铭在椅子上端坐好，才回道：“是。”
老太太点点头，笑道：“是比你父亲和大哥哥出息多了。”想了想又说，“明日在祖母这里设席，一家人好好为你庆祝庆祝？”这孩子性子也太沉闷了一些，该热闹些，让他们几兄弟多亲近一些才好。
苏子铭拱手道：“孙儿侥幸，不敢与父亲和大哥哥相比，日后还需多加读书。至于庆祝的事，学堂明日又开课了，等晚上回府还有夫子布置的课业，孙儿怕是分不开身。”
老太太见他丝毫没有骄躁之气，就连跟她说话时，都是思量后才开的口，心中不由得暗暗点了头。
尽管不喜谢氏，但对于苏子铭，她还是很满意的。
她没再坚持庆祝的事，转而笑着吩咐佟妈妈：“去跟厨房说，再添一道鸡火煮干丝，四少爷今晚就在我这用膳。”这些年她都没有跟这个孙子好好说过话，一起吃个饭，也算是她这个当祖母的给他庆祝了。
苏子铭却起身婉谢了：“孙儿用过膳了才过来的。”抬头扫了一眼偏厅又问道：“五姐姐还没过来吗？孙儿还想着要跟她赔罪呢。”
“哦？”老太太一听说是来找苏锦桐赔罪的，早把吃饭的事抛到脑后去，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这倒是新鲜事了，桐姐还让你给欺负了去？”府里谁不都知道要让着桐姐儿。
苏子铭迟疑了一下，讪笑道：“今日五姐姐满身满脸的污泥，她回来没跟您说过是怎么一回事吗？”
老太太立即敏感地听出了不寻常，挑眉道：“自然是交待过了的。怎么，铭哥儿跟此事有关？”边说两眼边在正厅搜寻。
烛火亮堂，大厅里早没了桂枝的身影。
对面的苏子铭却摇了摇头，随即起身低声道：“既然五姐姐都已跟祖母交待过了，那祖母打算如何惩罚……孙儿的？”
老太太笑容就淡了下来：“那你跟祖母说说，你都对你五姐姐做什么了，要我惩罚你？”
苏子铭嘴角微勾，平静道：“五姐姐身上的泥浆……都是孙儿一时冲动，忤逆了五姐姐，自然该罚的。”
老太太听到这里，笑容立即就沉了下来，转头就吩咐佟妈妈道：“去叫桂枝来回我话。”都到了需要惩罚的地步了，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桐姐儿定是在府里又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最后是跟铭哥儿对上了。
佟妈妈立即察觉出气氛不对头，匆匆出偏厅寻人去了。
苏子铭唇间微哂，事情跟他预料的一样，今日之事，苏锦桐压根没敢跟老太太说实话。
又见老太太此刻没有继续问下去的意思，他索性住了嘴，坐回圈椅上一言不发地等候。
厅里一下变得寂静起来，好一会庑廊下才响起了一片匆匆的脚步声，桂枝白着一张脸推着门进来了，身后跟着一脸凝重的佟妈妈。
还未等桂枝站到跟前，老太太就淡淡问道：“说吧，今日的事，还想瞒我到什么时候？”
桂枝心一紧，头垂在胸前，看都不敢看老太太一眼：“今日……雨天路滑，五小姐不小心……滑了一跤。”
老太太冷哼：“倒是个忠心护主的丫头。”双眼睥着桂枝，语气陡然就转得冰冷道，“说，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
桂枝慌得抬起头来，却见老太太目露威严盯着自己看。
桂枝低下头，好半晌才道：“今日……从蔷薇院出来不久，五小姐和六小姐发生了一些争执，说到一半时，三少爷和四少爷就来了。”抬头看了看苏子铭，“后来，三少爷就来了，扔了五小姐一身泥巴。”
佟妈妈来喊她去给老太太回话时，她就知道今日的事瞒不住了。
老太太瞪大了双眼：“好好的，三少爷怎么会扔五小姐泥巴？”按刚才铭哥儿的意思，她原以为是铭哥儿扔的泥巴。
桂枝又抬去看苏子铭，见他紧抿着薄唇，眼底闪着让人不易察觉的冷光。
四少爷这是来替六小姐讨公道的吧？
桂枝心里七上八下的，努力寻思着该怎么回答老太太才好，就听苏子铭淡淡道：“是我叫三哥扔的泥巴，我原以为祖母早知此事……”边说眼角边轻轻瞥向桂枝。
那眼神像猎鹰一般，透着冷静、锐利，以及警告。
桂枝后背一冷，连忙接过苏子铭的话茬，小声道：“五小姐骂六小姐，说她是……是不会下蛋的母鸡，还说五小姐适合做，做……妾……”把今早苏锦桐和锦念的对话，从头到尾一字不漏说了一遍。
老太太耳边“嗡嗡”地回响桂枝的话，只觉得太阳穴又开始“突突”跳得厉害。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桐姐儿竟学会了这种市井粗言秽语？！
她一心想着，要把桐姐儿培养成有主见的世家小姐的……
可如今竟跟泼妇没差别了。
越想火气越“噌噌”往头上冒得厉害，老太太觉得自己快要压制不住了，脑中不时就晃过街头市井泼妇指手跳脚对骂的场面。
大厅里有烛花在“噼啪”爆响，烛光陡亮间又瞬息暗了下来。
老太太用力地闭了闭眼。
半晌，再睁开眼时，她面上已恢复了平静。
还未等老太太开口，一旁的苏子铭就劝道：“不关三哥哥和五姐姐的事，原是我冲动了。五姐姐性情一向耿直，我原就应该让着她的，请祖母莫要气坏了身子。”
四少爷是冲动的人么？桂枝疑惑地看了一眼苏子铭，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老太太缓声道：“她们姐妹间说话，意见不合难免起争执。你五姐姐就是那样的脾气，说话太直不懂得婉转，等回头我定然会好好管教她。”她如今也不知道该怎么管教苏锦桐才好，罚重了她心不忍，罚轻了，又怕苏锦桐不长记性。
苏子铭闻言，唇角勾起一抹讽笑，却很快又消失不见了。
他轻声道：“原是我的错，祖母再别说什么管教五姐姐的话了，她是女孩子，本就该放手里疼的。”终止了话题，却又问老太太，“您可认得扬州督军府的老太君？她疼起孙女来，若说是扬州府第二，还就没人敢称第一的。”